谨以此书,回望故园沉音。
晚清盛世,皆为荣华与空壳。
朦胧的记忆中,仅剩“霸王别姬”。
一位歌姬的一生。她唱出了虞姬的苦,唱出了这世道的不公,却没唱出自己的命。
十四岁那年,黄沙划破苍穹。
那三天里,她每天都去那条巷子。
第一天,少年倒在地上,后背上有一道刀伤,从肩胛斜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血把破烂的衣衫黏在皮肤上。
她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袖口,蘸了巷口水缸里的冷水,细细擦去血污。
少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也不敢看他的脸,只盯着伤口。
百草药膏是她从师傅那里偷的。师傅说这药膏金贵,一瓶要五十文钱,可不能随便给人用。
她把药膏抹在少年背上,用手指抹平,少年抖了一下,又不动了。
第二天她去的时候,少年还躺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她以为他死了,伸手探他的鼻息,温热的,还好,还活着。
她给他带了馒头,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她又塞一块,他又咽了。吃完一个馒头,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瞳色,他就又闭上了。
第三天,伤口结痂了。她换了新的药膏,把剩下的半瓶塞进他手里。他没接,她就放在他胸口上。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离开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坐起来了,手里攥着那半瓶药膏,正复杂的看着她。
她还是没看清他的脸。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回头走过去,看清了他的模样,会怎样?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她转身走了。
本该弹琴的手被寒霜残害,本该婉转的嗓子被流言刺痛。疗伤的三天里,两人没有交流。
她只会默默擦去血液,抹上膏药。百草药膏味道刺鼻,但很管用。
……
记忆中她曾唱破嗓子,也没能让抽大烟的外国客官多看一眼。她被关进茅房,耳边是客官的辱骂:
“This is drama? It’s absolute trash!”
还有老板的赔笑:“客官消消气,小姑娘不懂事,还望您见谅。”
门从外面锁上,插销拉动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茅房很小,只够她蹲着。地上有湿漉漉的稻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她蜷在角落,膝盖顶着胸口,戏服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外面的辱骂声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忽远忽近。那个外国人的声音最大,像钝器砸在木板上。
然后是老板娘的声音,低三下四,像在求饶。
她听见铜板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数钱。有人在笑。
她捂住耳朵,指甲掐进头皮里。
那位客官临走前,朝她吐了口痰。黏腻的唾液混着乳清色块状物沾在她的戏服上——那是一件白素贞戏服,锦绣白绸,绣着藏蓝花纹。曾经她是舞台的“主人”。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戏子不是下九流。”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缝第一件戏服,针线在白绸上走得飞快,“戏啊是敬神的,唱戏的人呢,正是在替神说话。”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什么叫“下九流”,只记得外婆的手指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像她杯子上的麻雀眼睛。
外婆的杯子是白瓷的,杯身上画着一只麻雀,站在梅花枝头。她每天早上都要盯着那只麻雀看很久,给它编故事。今天它去了哪里,遇见了谁,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外婆从来不打断她。等她编完了,才把热腾腾的粥端过来,说:“乖儿,喝完再编。”
后来那只杯子碎了。她记不清是怎么碎的了,只记得外婆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血滴在瓷片上,像梅花。
“碎了就碎了,”外婆说,“人没碎就行。”
外婆走的那天,她在戏台上唱《黄梅戏》,唱到一半,老板娘把她叫下来,说:“你外婆没了。”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水袖滑到地上。
她没哭。晚上回到住处,坐在外婆的床边,坐了一整夜。床铺还是温的,被子里有外婆的味道——草药味,混着淡淡的梅花香。
第二天早上,她拿起外婆的针线盒,打开。里面有一件没做完的戏服,白绸上绣了一半的藏蓝花纹。
她把盒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再也没打开过。
大清要完了。她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外国人的背影。
眼前一片黑暗。
梦里有人拿枪抵着她,说着听不懂的话。她拼命跑,“砰”一声。胸口灼热,皮肉焦糊的味道钻进鼻子,血液溅到脸上。
她双腿一软。
邮轮划过海面。少女意外逃到了东方与西方之间的第一艘石油轮船。
醒来时,头顶悬着锦绣布匹。空气中有淡淡的甜味。
那甜味不像她闻过的任何一种。
不是糖葫芦的焦甜,不是桂花糕的清香,也不是外婆煮的红枣粥那种暖融融的甜。这甜味是冷的,带着一点酸,像冬天里切开一个没熟的梨。
她吸了吸鼻子,又闻到了别的味道。
木头味。不是祠堂里的老松木,是另一种木头,更轻,更脆,像劈柴刚烧过之后留下的。
她的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想睁开,睁不开。耳边有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雾。
她听不懂,但那个语调她听过。花楼里的外国人说话就是这个调子,拐来拐去,像舌头打了滑稽的结。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悬着锦绣布匹,垂下来,在她正上方不到三尺的地方晃动。
布匹上有花纹,不是龙凤,不是牡丹,是一些她不认识的图案,像藤蔓,又像蛇。
她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移开目光。
然后她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雕像。
四个孩童,光着身子,背上长着翅膀。翅膀不是画的,是雕出来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像和平鸽的翅膀。
她想起外婆讲过的故事。
“人死了会变成鸟,飞到天上去。”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着窗外飞过的燕子,“你阿爹阿娘就是变成燕子了,年年春天都回来看你。”
她当时信了。每年春天都趴在窗台上等燕子,等来的燕子她都问:“你是我阿爹吗?你是我阿娘吗?”
燕子不理她,只是扬起翼飞走了。
后来,她已经习惯了,但此刻她盯着那对翅膀,忽然又想问了。如果你能带我飞走,你愿意吗?
翅膀不会说话。
她垂下眼睛,看到地板上的花纹。花旦头饰。点翠的蓝,绒球的红,珠串的白。
她认得这个纹样,外婆的戏服上就有,绣在领口,一圈,像戴了一顶凤冠。
很漂亮。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地板。光滑的,冰凉的,比她想象的要硬。
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感受那冰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心脏。
那件白素贞的戏服,她穿了一年零三个月。白绸上的藏蓝花纹是外婆亲手绣的,针脚细密,一朵云要绣两个时辰。外婆说:“戏服就是你的命,就算命没了,戏服不能丢。”
可现在,命还在,戏服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反光的衣服,滑溜溜的,像鱼鳞。上面缀满圆片片,她伸手想摸摸质地,指尖刚触到——
“Freeze.”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个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脊背。她记得这个单词。上次听到它的时候,枪响了,她的姐姐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向自己,瞳孔已经扩散了。
程音慢慢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塞进袖口里。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在等那声命运的枪响。
等了很久,没等到。房间那头,一个穿栗棕色西装的少年正擦拭杯子。杯子下面连着一根透明柱子,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她能看外婆杯子上的麻雀看一早晨,编出一个个故事。可这个杯子——
什么都没有。
她小心挪下床,脚尖碰到毛毯。软软的,暖暖的,比祠堂罚跪的地板舒服多了。
“Come over.”
她没听懂。少年皱了下眉,放轻声音:“Come.”朝她招手。
她赤脚走过去。深蓝的瞳孔,白皙的皮肤。
脚尖一凉——踩到了瓷砖上,她开始发抖。眼圈发酸。
少年慌了,把她推回地毯上,递纸:“Use. use.”
她捏住纸的一角。
“砰——”
她摔倒在地。窗外有人在练习炸弹。
“不要!我不要死!”
少年扶起她:“No no.”她缩在地上,只是抖。
少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推了推,推不开。炮声一阵接一阵,她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
她只是想回家。
想回到外婆还在的时候。想回到戏台上。
当别家姑娘还在为胭脂水粉发脾气时,她已经跟外婆学会了这门手艺。
当别家少爷抱怨学业繁重时,她已经能在十几个观客面前唱完一整出《黄梅戏》。
她很好了。只是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外婆走了,家人也不要她了。
感受着怀里的人发抖。少年低下头,轻声问:“What your name?”
这句话她听过。那个抽大烟的外国人问过。
那时她在老板的示意下开口唱戏。
于是她也开了口: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戏腔婉转,落在这陌生的房间里。
少年闭眼听完,睁开眼时,目光柔和了些。
他替她起了个名字:Cheng Yin。即沉默的发声者。
他倒了杯水递给她,比了个喝的动作:“Drink. Cheng Yin.”
“谢谢你。这个名字很不错。”
程音抿了一口,看见少年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想起刚才的拥抱,她别过脸,耳根发烫。
那是中国人骨子里就带的含蓄。
少年的发色是橙黄的,在夕阳里像一团火。
这样看,他其实没那么可怕。至少他对自己是笑着的。
炮声渐渐停了。程音放松下来,开始打量四周。
米白色的墙壁,地板上的花纹她已经看过了,天花板上的翅膀她也看过了。现在她看的是那个少年。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是那个杯子,用那块布反复擦拭,擦得很慢,像在数时间。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门开了。
“Sage, is the Chinese girl awake?”
一个妇人走进来,眉眼和少年有几分相似。她手里端着一块金黄色的东西,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有浆果的味道,还有一种像乳汁的味道。
妇人笑着靠近她:“Have a little taste, darling.”
程音听不懂,下意识摇头:“我错了。”
妇人愣了愣,没勉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围裙里掏出一罐酱。
“Sage, could you get the medical insurance for me? This young lady needs her wounds treated.”
少年点点头,转身下楼。
程音这才注意到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逃跑时摔的。少年拎上来一个箱子,妇人在里面翻找。
绷带缠上来时,她紧张得不敢动。伤口开始发痒,她想挠,被妇人握住手腕。
Malena的手很暖,比Sage的手暖得多。那双手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的手也是暖的。冬天的时候,外婆会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一搓,哈一口气,说:“冻坏了,冻坏了,外婆给你暖暖。”
她那时候觉得外婆的手很大,能包住她的两只手。现在想来,外婆的手其实很小,只是她更小。
Malena的手比外婆的手大,骨架更宽,指节更粗,掌心里有茧。她靠做针线活为生的吗?还是种过地?
绷带缠上来的时候,Malena的动作很轻,比师傅包扎伤口的时候轻得多。师傅的手重,每次上药都疼得她龇牙咧嘴,师傅就说:“疼才能记住,记住了下次就不受伤了。”
但Malena不一样。她缠绷带的时候,会先用手指把药膏抹匀,等药膏渗进伤口里,才把绷带覆上去,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程音盯着她的手指看。那手指上有伤疤,好几处,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粉色的,像刚长好的新肉。
Malena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把手指伸到她面前,指了指其中一道最长的疤,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程音没懂。
Malena又比了个切东西的动作,然后捂住手指,皱起眉头,做出很疼的表情。
程音懂了。切菜切到手了。
她忽然想笑。原来外国人也会切到手。
但她没笑出来。因为Malena又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不是为了防止她挠痒,而是轻轻地,像握一个易碎的东西。
Malena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但那语调她听得懂,那是外婆说话时的语调。
妇人冲她摇摇头。程音记住了这个名字:Malena。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得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她怎么问?
她拿起那块金黄色的东西,指了指,用中文小声说:“这叫什么?”
妇人歪歪头。少年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有人听懂。
她把东西放回去,垂下手。
她知道,自己需要学习这种奇怪的语言。
嗯——最好先问到如何回家。
这是真的很重要。
翻译合集:
1.Freeze 停下/别动
2.Come over 过来
3.Come 过来
4.Use 用一下
5.No no 不会的/别怕
6.What your name? 你叫什么名字?
7.Drink 喝点水
8.Sage, is the Chinese girl awake? 赛祈,那个中国女孩醒了吗?
9.Yes, she looks much better 嗯,她看起来好多了
10.Have a little taste, darling 来,尝一小口,亲爱的
11.Sage, could you get the medical insurance for me? This young lady needs her wounds treated 赛祈,你能帮我拿一下医疗保险材料吗?这位姑娘需要处理伤口
注:之后的章节里,英文会逐渐减少,中文会逐渐增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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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虞姬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