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正式工。
“抛子。”
“是包子。”
Sage嘟了嘟嘴，又重复起来心中想的包子
“宝子。”
程音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赛祈，你的发音好搞笑！”
Sage尴尬地笑了笑，拍拍程音的肩膀，正要表示再来一遍，就被Malena的声音打断了。
“Sage and Chengyin are learning to make apple pie——”
Malena慈祥的嗓音顺着苹果块的清香与面粉的浓稠传来，像一阵暖风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程音的笑声渐渐缓下来，朝着敞开的木门应了一声：“OK, here we come.”
“哒哒”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
厨房里，苹果已经削好了。
Malena把一堆红红绿绿的果皮收进布袋里，回头看了Sage一眼。
Sage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Malena, am I silly that I can‘t learn English well？”
他的眼珠悄悄瞟向正在帮忙削苹果皮的程音。程音低着头，刀刃贴着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的手指很白。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薄薄的、能看到血管纹路的白。
青春期的手背，血管已经有些明显了，像山川河流。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上，那些青色的血管像是嵌在云墨里的纹理。
Sage盯着看了几秒。他想起了什么，又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好看。
Malena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胸膛，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提醒什么：“You aren‘t silly. It’s just that Chengyin is so clever.”
Sage一时不知道该激动还是该失落。
自己不聪明。但程音是聪明的。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谁也没胜出。
程音抬起头，正好和Malena的目光撞上。Malena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赞赏。
不是客气，不是鼓励，是那种“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的笃定。
程音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从Malena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些话。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东西。
“Sage这个小呆瓜，有事埋心里。”
程音不敢相信。这感觉就像Malena亲口在对自己说话，可Malena的嘴唇根本没动。
她低头继续削苹果，眼角余光瞥见Sage已经走上楼梯，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回房间了。
程音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Sage不会真的在被子里掉小珍珠吧？
这可不行。
Sage在她面前永远是坚强的。检讨是他帮自己写的，被欺负了是他挡在前面的，连撑伞都是往她那边斜的。
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示弱。
可这不代表他不会难过。
程音被自己心里涌起来的这股冲动吓了一跳。她站了起来，看了Malena一眼。
“I… go check on him.”
她不确定语法对不对。但Malena听懂了。
Malena点点头，没有多问，重新拿起削皮刀，继续处理剩下的苹果。
程音走上楼梯。
…………
二楼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
Sage的房间门虚掩着。程音轻轻推开门，看到蓝色的被子鼓起来一团，像一个小山丘。
“Sage, are you okay？”
没有回应。但被子下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声音。不是呼吸声，是另一种声音，被刻意压低、不想被人听到的那种。
程音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Sage的那天。炮火声中，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哭，在她心里，Sage是不会哭的那种人。
但他也会。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手轻轻放在被子鼓起的那个地方。
Sage的身体僵了一下。
程音也吓了一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来，为什么要坐在他床边，为什么要伸手碰他。
被子动了一下。Sage从里面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还有没干的湿痕，他看到程音的那一瞬间，慌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说：怎么是你？来人不是Malena吗？
他拉起被子角，重新把自己裹了进去，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后面传出来：“I’ll come down soon. You go out first.”
程音没有动。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床头的小盒子里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放在枕头边。
“Then I‘ll leave first.”
她带上门，走下楼。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Sage从楼上下来了。
他还没看清午后的阳光，眼前就出现了一只鸟。不是真的鸟，是用纸折的。秀气的，轻盈的，翅膀微微上翘，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纸鸟被放在楼梯扶手的拐角处，正好是他下楼时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飞”向高空，“奔”向自由。
不用任何提示，他就知道这是程音折的。
他把纸鸟轻轻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傍晚的时候，Malena熬的苹果馅终于成型了。
一大锅琥珀色的果酱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肉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
“Now, let‘s make the pie.”
这是程音第一次摸到面粉。
不是戏班后台用来扑脸的那种白粉——细得像烟，一吹就散。面前的面粉更粗粝，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颗粒，像冬天河滩上的细沙。
Malena把一大块黄油丢进面粉里，示意程音用手去搓。
“Like this.”
Malena的十指交叉，掌心相对，轻轻一搓。黄油和面粉在她指缝间碎成细小的颗粒，像金色的沙粒。
程音学着她的动作，手指陷进那堆柔软的混合物里，凉意从指尖漫上来，一直蔓延到手腕。
Sage站在她旁边，也伸出了手。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Malena加入冰水，面团在盆里慢慢成形，从一堆散沙变成一块完整的、光滑的面团。程音看着那块面团发呆——她从没想过，面粉加水加黄油，就能变成别的东西。
像小时候镇上戏班子来演出时，她挤在人群里看到的川剧变脸。
同一个人，手一抬，又一放，就成了另一个人。脸变了，人也变了，但站在台上的还是那个人。
“Now, roll it.”
擀面杖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程音握着两端，把面团推出去，拉回来。面团在案板上慢慢展开，从一个圆变成一张薄饼，又从一张薄饼变成更大的薄饼。她每推一次，面皮就大一圈，边缘变得薄薄的，几乎透明。
Sage凑过来看，鼻尖差点碰到面皮。Malena轻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把他从案板边推开。程音笑了。
她把面皮小心翼翼地铺进模具里，边缘多出来的部分用擀面杖滚一圈，齐齐切断，像剪掉一块布料多余的边角。然后舀起煮好的苹果馅，一勺一勺倒进去，直到填满整个模具。
最后是编织面皮。Malena把剩下的面皮切成细条，一条压一条，编成一张精致的网格。程音试了一次，面皮断了。又试一次，又断了。第三次，Sage在旁边偷偷用指尖帮她按住面皮的一端，她没发现。
“It’s okay. Practice makes perfect.”
Malena把那块编了一半的面皮接过去，手指灵活地翻了几下，一张完整的网格就铺在了苹果馅上。刷上蛋液，送进烤箱。
程音站在烤箱前，透过玻璃门看里面的苹果派。面皮在热气里慢慢鼓起来，边缘从白色变成浅黄色，又从浅黄色变成焦黄色。整个过程安静又缓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
她弯了弯嘴角。
烤箱“叮”的一声。
程音往后跳了半步。她没见过会自己响的炉子。
Sage在后面偷笑，被她回头瞪了一眼。
Malena戴上厚厚的布手套，打开烤箱门。一股热浪猛地扑出来，带着黄油和肉桂混合的甜香，瞬间灌满了整个厨房。程音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踮起脚尖，想看清里面那个金黄的东西。
“Careful. Hot.”
Sage伸出手臂，挡在她前面。
Malena把苹果派从烤箱里端出来，放在案板上。派皮烤成了深金色，边缘微微焦脆，表面编织的面皮像一张精致的小网，网格之间露出琥珀色的苹果馅，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
程音盯着它看了好几秒。这是她做的——不对，是Malena做的，她只是帮忙。但面团是她揉的，苹果馅是她倒的，那条编断了一次又被接上的面皮也是她按住的。
她觉得这里面有她的一部分。
Malena切下第一块。刀刃切开派皮的声响清脆得不像话，像秋天踩碎一片干叶子。琥珀色的苹果馅从切口里微微渗出来，肉桂的香气比之前更浓了，甜中带一点点辛辣，钻进鼻子里，暖洋洋的。
程音接过盘子。盘子是温的——从烤箱边一路端过来，热度还没散。
“Try it.”
她咬了一口。
派皮在嘴里碎开，酥脆的，一层一层往下掉，像秋叶被风吹散。苹果馅软烂，几乎不需要牙齿去咬，舌尖一抿就化开了。甜味先到，然后是肉桂的香气，最后是一点点柠檬的酸，在舌根处慢慢散开，把甜味收住，不让它腻。
她嚼了两下，愣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味道。不是甜，不是香，是一种很暖和的感觉，从嘴里一路滑下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最后停在胃里，像冬天钻进刚晒过太阳的被窝。
Sage凑过来，嘴里已经塞了满满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仓鼠。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程音没听懂，但Malena笑了。程音也笑了。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她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苹果，不是肉桂，不是柠檬。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但那是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味道。
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Good.”
Sage听到这个词，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转过头看Malena，又转回来看程音，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英文没有白教，又像是在确认程音说的是真的。
“Yes,” Malena替他说了，“It’s good.”
窗外的月光照在案板上。苹果派还剩大半块，静静地躺在那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程音推开木门，走进草地。
爱尔兰的夜风比白天凉。草尖上已经有露水了，踩上去滑滑的。牧草长得很高，到她的膝盖，在风里一浪一浪地起伏。牛羊在远处圆滚滚地卧着，像一个个毛茸茸的石头。
她抬起头，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不多。月光洒在草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句。也许是月光太像故乡的月光了。也许是因为吃完苹果派之后，心里忽然空了一块，需要用什么填上。
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身后有脚步声。
Sage跟出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她的背影。
程音知道他在那里。她没回头，继续看天。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草地。又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转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Sage先移开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月光下，他的耳廓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程音没有问他。她只是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掌心碰到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程音低下头，用食指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字。
“故”“乡”。
两个字。八画。
Sage看不懂中文。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程音想告诉他的东西。是他听不懂却不需要翻译的东西。
她没有说“我不想走”。没有说“我会留下来”。她只是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她最想去的地方，她最放不下的地方。
Sage的手没有动。他的掌心朝上，摊在那里，像一个空白的本子。
夜风又吹过来。
萤火虫在草地边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
但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她属于那个她在他手心里写下名字的地方。
今天的日记较为简短：
8月2日 晴
傍晚之时，我记录了我的奇思所闻。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Sage哭泣，我不喜欢见他哭，更不想他一个人偷偷哭。
是不是“包子”太难了？看来我还不适合做教书先生，Sage把“包子”读成“泡子”、“宝子”我却嘲笑了他，我应该向他道歉。
今天吃了苹果派，很美味。月亮要很美，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超喜欢杜甫的文笔。
期待明天的美好到来。
翻译合集：
1.Sage and Chengyin are learning to make apple pie—— 赛祈和程音正在学做苹果派——
2.OK, here we come. 好的，我们来了。
3.Malena, am I silly that I can‘t learn English well？ 玛莱娜，我英语学不好，是不是很笨？
4.You aren’t silly. It‘s just that Chengyin is so clever. 你不笨，只是程音太聪明了。
5.I… go check on him. 我……去看看他。
6.Sage, are you okay？ 赛祈，你还好吗？
7.I’ll come down soon. You go out first. 我很快就下来。你先出去。
8.Then I‘ll leave first. 那我先走了。
9.Like this. 像这样。
10.Now, roll it. 现在，擀开它。
11.It’s okay. Practice makes perfect. 没关系。熟能生巧。
12.Careful. Hot. 小心。烫。
13.Try it. 尝尝看。
14.Good. 好（这里译为好吃）
15.Yes, it‘s good. 是的，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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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是故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