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秧跑到自家田边,朝不远处的几人喊道:“爹,哥哥,回家吃饭啦!”
话音一落,只见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秧秧转过身来,谷老爹笑着应道:“诶——,听到喽。”
秧秧于是就立在田边等着,看着爹爹哥哥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
这几人都光着脚,湿润的黑泥一直延伸到他们膝盖处。快走到田地尽头时,他们把手臂放进沟渠里掏了掏,洗掉些手上的黑泥。
“秧秧,今天和娘出去开不开心呀?”谷老爹走近了问道。
“开心,今天还找到了好吃的呢。”秧秧随手扯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挥着那毛茸茸的“尾巴”走在前面。
谷家最小的老四也只有十四岁,一听到今晚有吃的眼睛都亮了亮:“什么吃的?”
“不告诉你,回家就知道了。”秧秧故作神秘道。
劳累了一天的几人心情好了些,到自家院子时,大嫂已经在桌子上摆好碗筷了。
大哥见状赶紧过去扶着大嫂坐下:“多休息些,少干点活。”
“没事,别总咋咋呼的,就端个碗能有啥事。”大嫂嗔怪道。
“你也别怪老大担心,你这月份都多大了,再过几时应该就得生了,他是得紧着些嘞,”
芸娘恰时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两盘绿绿的凉拌菜,“都洗手去,吃饭。”
老三老四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这是什么呀,家里咋还有菜可以吃呢?”
“没见识没见识,”秧秧见状得意地摇摇头,“这叫马齿觅,是可以吃的野菜哦,是秧秧和娘一起摘回来的。”
“行行行,小五厉害厉害。”三哥四哥也是捧场得很。
“好了好了,这东西也只有灾荒时吃得多,你们没见过没吃过也正常。”二嫂从屋子里走出来,正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
那粥盛在粗陶碗里,切得碎碎的马齿觅混在洁白的米粒里,倒显得粥不再那么稀薄。灰白色的碗壁衬着青绿色的米粥,碗里还冒着白白的热气儿,淡淡的米香混着淡淡的青草气,好闻也好看。
饿了一天的人不禁咽了咽口水。
轮到秧秧时二嫂停了一下,问她:“秧秧要什么粥呀?不喜欢酸酸的粥的话,嫂嫂也煮了白粥的哦。”
秧秧想了想,坚定地说:“我要菜粥,放了马齿觅的粥。”
“行。”二嫂笑着往秧秧面前放了碗稠稠的马齿觅粥。
待所有人坐定,大家伙才开动。
秧秧把脸凑近碗,腾起的白气直往脸扑过来,她一手捧着边沿,一手用勺子舀了最面上的粥,轻轻吹着气,等她觉得不烫了才放进了嘴里。
嗯——秧秧认真品鉴了一番——菜末比凉拌的切得要碎,嚼起来也是咯吱咯吱的。味道还是酸溜溜的,但混着大米的香甜,正好冲淡了一些菜味。
秧秧觉着这比凉拌的好吃。
“今儿这粥饭可是真好吃。”大哥喝完一碗粥抹了抹嘴,满足地感叹道。
“可不是,这凉拌的也不错,特清爽。也不看看谁做的。”二哥又夹了一筷凉拌马齿觅,骄傲地说。
旁边二嫂闻言则笑着瞪了他一眼。
“这感情好的。”芸娘也笑着调侃了句。
“说起这个,”谷老爹叹了口气,“这老三也到了要成家的年纪了,本想今年给说个媳妇儿,没想到来这一遭,还有老四那……”
“哎呦哎呦,”芸娘打断了他的话,“这好好吃着饭呢,又说这些干嘛呢。”
“也是也是,不该说不该说,咱家一起干,总会好起来的。”谷老爹赶紧改口。
虽是如此,饭桌上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低沉下去。
秧秧见状,赶紧开口道:“对呀对呀,一定会好起来的哦,秧秧保证,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嫂嫂会有很多很多饭吃的。”
听到这话,大家都忍不住乐了,四哥笑得合不拢嘴,他说:“哟,这么厉害啊你,能保证?”
“当然当然!”听到有人怀疑自己,秧秧有点急,可她觉得自己不能暴露神仙的秘密,不然是会被惩罚的——二哥说给自己的话本里都是这么讲的。
于是她只能干瞪眼,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我可很厉害的。”
“行行行,全家就你最厉害。”四哥笑着说。
“好了好了,别一天天尽逗你妹妹,”芸娘打断两孩子的对话,“快吃饭,别凉了就不好吃了,糟蹋了这菜粥。”
最后也算开心地吃完了这一顿飧食,明儿又是一天的活,大家都早早睡了。
——
第二天,秧秧难得不是被鸡叫醒的,而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怎么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有人来家里了吗?
秧秧揉着眼睛从床上拱起来,娘亲一般都醒得比较早,此刻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娘。”她边往身上套衣服边喊。
“诶,秧秧醒了吗?快穿好衣服出来洗漱,来客人了。”外面传来芸娘的回应。
秧秧闻言,赶紧穿好衣服又抓了抓头发,才套上鞋子往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先往外瞄了瞄,想看看是谁来了。
只见爹爹和娘亲对面站了个高高瘦瘦的人,哥哥们都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
她正打算再观察一会儿,耳边突然响起二嫂的声音:“秧秧?站这干嘛呢,怎么还不去洗脸,完了二嫂好给你扎头发。”
这下子屋外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
完了,暴露了。
“秧秧,快先去洗脸,再出来见客人。”芸娘催促道。
“好。”她只能跟着二嫂洗脸去了。
二嫂和以往一样给她扎完了两个小揪揪后,她走到屋外,只见爹已经招呼那客人坐下了,他们正在谈话。
秧秧总觉着这人有点熟悉。
她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大概是个和三哥差不多大的十七八的大哥哥,面容白净清俊。他束着头发,穿着半旧的青衫,衣料洗得发白还有磨损,但整个人却莫名显得很矜贵,有种让人很想亲近的温和感。
这人可真好看,和村里的人都不一样——这是秧秧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芸娘看见秧秧出来,赶忙招呼她过去:“秧秧过来,你看看,还认得这哥哥么?”
认得?这是什么话,秧秧可从来没见过他。
不过这心里头冒出来的熟悉感又告诉她,她应该是见过这人的。
她正疑惑着,犹豫着要怎么开口,那人却说话了:
“秧秧不必害怕,那日土地庙早与你说过了,我不是坏人,这次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家住处,是特意来报恩的。”
土地庙?
哦!她想起来了。
秧秧心里恍然,然后马上转为不可置信——他难道是……土地爷爷?
可那胡子花白、身材矮小的老头,怎么过了一晚就摇身一变成了这么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哥哥?
她心里止不住的震惊和疑惑,但那让人想靠近的熟悉感告诉她,这人就是土地爷爷。
难道神仙都像画本里的孙悟空一样会七十二变吗?
秧秧好奇地瞧着面前的人,那他今天来家里是要干什么呢,莫非是有更好的法子种庄稼了吗!
芸娘看着脸色变来变去的小女儿,内心十分疑惑,忍不住出声问道:“秧秧,你那天怎么不跟我说那事呢?”
“啊?”啥事,她可什么都不知道。于是秧秧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土地神。
对方也是心领神会,及时解释道:“秧秧这么小的孩子,兴许是吓到了。那日她在溪边救了我上来,还帮我捡书,然后就听到了您的声音,应该是怕您着急,急着就跑回去了,我也来不及多问些她的事。”
秧秧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么厉害的现场编故事的能力。而不会撒谎的她,在爹娘看过来时,只能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都是为了稻子,都是为了稻子,秧秧不是故意说谎的,秧秧不是坏孩子——她在心里重复着。
“我爹娘从小就教育我要知恩图报、有恩必报,所以我必须走这一趟登门答谢。”
“哎呦这言重了,小女也是举手之劳。”
“可不能这么说的,要没有秧秧的帮助,我可能就折在那水里了,书也得毁。”
那水有您小腿深吗?秧秧回忆了一下那条小溪,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我从小有幸习得些诗书,如若叔婶愿意的话,我可以教秧秧念书的,当然不用钱。”
“这,这怎么行的?”谷老爹吓了一跳,上学可是很要钱的事,怎么能不用钱,“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人摆手道,“我家就在这村口附近,平时也就去林间各处找找药草谋生,也闲得慌。”
“这,你还懂医?”谷老爹看向他的眼神顿时更多了几分欣赏,这年轻人看着年纪小,居然有这么大能耐。
“哪里哪里,只是以前跟先生学过一些辨别野物的书罢了。所以叔叔婶子可同意我来教秧秧认字报恩。”
“这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芸娘和谷老爹赶紧摆手,“你愿意来教还是我们要感谢你嘞!只不过这秧秧还小,我们总归有点担心她出门,而且也不知她自个儿愿不愿意。”
听到这话,秧秧赶忙说:“我愿意我愿意!”
爹娘顿了下,倒没想到这贪玩的丫头对学字这事同意得这么快。
“好,既然秧秧愿意,那我就这么报恩了,至于叔叔婶子的担心我都知道也理解,所以不用秧秧到我那去,只我来这就可以啦。”土地公顺势接道。
秧秧听完,想了想,说:“不用不用,四哥不本来也要去学字吗,这下我可以和四哥一起去,有四哥陪我就好了。”
神仙的事可是机密,每天在爹娘眼皮子底下学那仙法,指不定哪天就被发现了呢。
能少一人是一人,秧秧想着。
“这倒也是个办法。”土地公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发现那什么都没后紧急放下了手,尴尬地咳了咳。
“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的,教一个已经是过了,这两个……”
“这教一个孩子也是教,教两个孩子也是教,不多麻烦的。”
谷老爹和芸娘陷入沉思。
本来谷家连续多年攒了些家底,本是说好了送老四去念个书认个字的,不至于全家都睁眼瞎。结果天灾躲不过,念书的事就泡汤了。
但他们都知道老四这孩子心里是失望的,就是面上不显。这事也确实对不起他。
沉默了会儿,夫妇俩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谷老爹转过身说:“老四,你过来。”
待老四走到跟前,芸娘问道:“你愿不愿意和秧秧一起,跟着这位先生念书去?”
老四愣了下,面上摆满了不敢相信,颤颤巍巍挤出两个字:“念书?”
“是,要不要跟着去?”土地公笑眯眯地看着他。
“要,”他反应过后兴奋地说道,“要,我要!”
“好,好!那我再介绍下,我姓常,单名一个守字,以后你俩就是我学生了,记着可多多用功啊。”常守笑着说。
“你们两个,还不快叫先生。”谷老爹和芸娘笑着提醒道。
“常先生好!”
“谢谢先生!”
秧秧和老四两人异口同声喊道。
美味美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