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北朔都城城门,市井的喧闹裹挟着异域独有的风土气息扑面而来。秋忆垂下纤长眼睫,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的边角,望着满城兴盛的景致,心底漫上淡淡的乡愁,神情安静,又带着异乡漂泊的拘谨茫然。他收敛心绪,安静跟在引路内侍的身后缓步前行。
城中百姓的服饰和凛弋风格反差极大,剪裁硬朗利落,面料厚实挺括,色调多为墨青、玄黑、暗金这类端庄厚重的色系,衣纹绣着流云与走兽纹路。官吏尽数高束发髻,腰佩长刀与玉佩,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皆是强国子民自带的从容底气。秋忆微微侧头观望周遭,眼睫轻轻颤动,眼里盛满陌生感。
街边路人往来交谈,满口都是北朔厚重拗口的本土方言,秋忆半句都难以领会,眉头微微蹙起,双唇抿紧,脸上浮现些许无措。随行出使官员看出他的窘迫,放缓脚步走到身侧轻声安抚。
“秋忆公子,此地官方言语、市井方言都和凛弋大有区别,往后朝堂交涉与人对外交谈,皆由我为您翻译转达,不必忧心。”
秋忆微微欠身行礼,唇角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辛苦大人费心了。”
队伍继续往皇城深处走去,宫门两侧侍卫身姿如苍松般挺拔,腰间刀锋泛着冷冽寒光。宫里宫人皆是窄袖干练的装束,摒弃了凛弋飘逸繁冗的纱衣,行事干脆利落,整座皇宫气场肃穆威。
云影抬手碰了碰身旁姐姐的胳膊,低声闲谈。
“北朔气派恢宏,反观凛弋朝野散漫腐朽,二者相差得太远了。”
浮光一边扫视暗处潜藏的暗卫,神色冷静凝重,一边回话:“繁华之下暗藏无数算计,往后秋忆行事,处处都得谨慎小心。”
秋忆一字不落地听完这番交谈,静静敛住眉眼的神色,陷入长久的沉思。周遭人声鼎沸,异国的言语在耳畔嘈杂萦绕,旁人都忙着赶路瞻仰皇城的气派,唯有他独自落在人群的情绪之外。他细细琢磨姐妹二人话语里的深意,清楚光鲜的城池外表之下,处处都是算计与圈套,自己质子的身份本就进退两难,往后在这座深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步步隐忍。
前路漫漫吉凶难测,思乡的惆怅加上对未来的顾虑,沉沉萦绕在心头。一行人穿过层层朱红宫墙,缓步迈入北朔的正殿。殿宇穹顶雕着盘龙鎏金纹路,光洁的青石地砖倒映着两侧林立的文武官员,空气凝重压抑,连周遭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轻微。秋忆身姿清瘦,脊背规矩挺直,垂着长长的眼睫,双手安静叠放在腹前,跟着引路宫人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高位龙椅之上,北朔帝王端坐其身,眉眼深邃冷沉,周身裹挟着君临天下的压迫感。他缓缓抬眼,视线沉沉落在秋忆的面庞,自上而下淡淡打量,薄唇轻启,吐出口音浑厚生硬的北朔官方言语,语气看着平和客套,骨子里满是上位者的傲慢。
站在一旁的出使使臣连忙弯腰俯首,仔细翻译帝王的话语:“陛下言道,凛弋朝堂风气涣散,官吏贪腐成风,边防守备松懈不堪。此番愿意接纳你作为质子、定下停战盟约,是我朝心怀宽厚、格外施舍的情面。往后你身居北朔宫内,应当摆正自身位置,安分守本分,切莫生出多余心思。”
秋忆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袖口,下颌微微收敛,面上依旧是温顺有礼的神情,不见半分慌乱恼怒。殿中百官纷纷侧目,不少人嘴角挂着看热闹的淡淡讥讽,都觉得这名来自弱国的质子只会怯懦俯首、默默承受折辱。
他稍稍躬身行臣子礼节,语调温润平缓,用词恭谨却句句暗藏棱角,从容作出回击:
“君王胸怀山河,确实坐拥万里疆土的壮阔格局。凛弋虽国土国力不及贵朝,却向来坚守信义、恪守盟约。我奉命远道而来,只为维系边境百姓安稳度日。强弱只是国土之分,信义却是立国之本,安分守礼是我本分,可立身的气节断然不敢舍弃。”这话说的,虽然很违心,但他此时此地此种情况不得不这么说了。
话音落下,他始终低着头,眉眼温顺,外表毫无顶撞的气焰,柔和的姿态刚好给足帝王颜面。
北朔帝王眸光骤然一凝,原本散漫的神色收敛几分,手指轻轻敲打龙椅的扶手,眼底浮出几分意外。本以为他只是空有貌美、性格懦弱的棋子,不曾想此人心思缜密,谈吐进退有度。
一旁的云影与浮光立在殿外廊下,彼此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赞许。忠心的杂役缩在侍从队伍末尾,一直默默望着大殿之中的秋忆,暗自放下了心头的担忧。殿内肃穆死寂,文武百官皆屏息注视着殿中伫立的秋忆。方才一番不卑不亢的答话,让王座之上的北朔帝王神色淡去了几分漫不经心,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沉沉锁住下方身形清隽的少年。
帝王指尖一下下轻叩龙椅雕花扶手,敲击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薄唇再起,吐出一连串低沉厚重的北朔官话,语气裹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身旁使臣连忙躬身转述:“陛下听闻,你并非凛弋皇室正统血脉,只是前朝遗留的义子罢了。连本国的王族都不愿接纳你,最后把你推出来充当议和的质子,足见你在凛弋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弃子,又何来资格谈论立身气节?”
这话字字尖锐,刻意撕开秋忆难堪的身世,当着满朝文武刻意贬低他的身份,是明目张胆的二次打压。不少官员闻言纷纷低声交头议论,眉眼间浮起嘲讽的神色,个个都觉得帝王说得句句在理。
秋忆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衣料被指尖捏出浅浅的褶皱。面上依旧维持着谦和恭顺的神色,没有显露半点愠怒与窘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从未因身份的嘲讽弯腰屈膝。
他缓缓欠了欠身子,语调温润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柔声作答:
“血脉正统从不是评判人心的标尺。凛弋诸位王族贪恋安逸、互相推诿重任,无人愿为边境苍生远赴异乡。我虽只是义子,甘愿扛起这份家国重担。被故土派出并非遭到舍弃,反倒说明朝堂愿意托付议和的重任。身为纽带维系两国安宁,身份贵贱,本就无关轻重。”
这番回话避开锋芒,既没有顶撞君王,又悄悄驳回了弃子的难堪定论。
帝王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漠然多了几分探究。本打算借着身世狠狠磨去他的傲骨,没料到秋忆心思玲珑,总能委婉化解刁难。帝王再度开口,语气添了几分冷硬的试探,使臣接着翻译:
“口舌倒是十分伶俐。可在本朝,无尊贵出身之人,便该懂得低头度日。往后在宫中起居,一应规制皆要降格对待,你可明白其中规矩?”
这是实打实的施压,打算从日常待遇上刻意磋磨折辱他。
秋忆颔首行礼,神色淡然从容:“入乡自当随俗,我遵从北朔宫中的规矩。安分恪守起居礼节是本分,但待人处事的本心与骨气,我始终不会轻易磨灭。”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全都屏息驻足,注视着帝王和秋忆一来一往的言语博弈。帝王不断拿出身世尊卑、宫中待遇规格刻意施压刁难,秋忆腰背挺得笔直,行礼姿态恭顺,语气温润内敛,骨子里自有傲骨,次次巧妙化解对方的打压,从未低头示弱。
站在龙椅旁的北朔太子楚屿峥,平日素来面色冷冽,眉眼常年覆着寒意,朝堂之上素来不苟言笑。此刻他目光落在秋忆身上,看着对方清雅秀气的长相、身处重压依旧从容淡定的模样,喉咙里溢出几声低沉的轻笑,眼角漾开慵懒戏谑的纹路。他纯粹被秋忆本身的气质吸引,并非借着对方怀念旧人。帝王瞥见他这番玩味的神情,心中了然,索性停止盘问,抬手下令退朝。
百官陆续行礼退朝,空旷的大殿渐渐冷清。秋忆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摆的锦料,长睫低垂,眼底藏着一缕异乡的忧愁,跟在内侍身后缓步离开大殿,刚踏上殿前白玉石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楚屿峥挥手遣退所有随行侍卫,独自快步上前,径直挡住秋忆前行的去路。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唇角噙着散漫的笑意,开口说着北朔官方话语,语气带着打趣撩拨的调戏意味。
「远道而来的质子生得这般清俊好看,被困深宫与世隔绝,想来日子定然格外枯燥乏味。」
秋忆怔怔望着他开合的嘴唇,纤长的睫毛不停颤动,脸上只剩茫然拘谨,半句都听不懂对方的方言。他端正站好,脸上维持客气温和的浅笑,悄悄偏头看向身侧的出使官员,眼神带着征询,静静等候翻译。
使臣连忙上前躬身,把话语平实转述出来,刻意略去里面暧昧打趣的腔调:「太子殿下说,公子路途遥远前来此地,往后宫中日子清闲平淡。」
听完平淡的译文,秋忆微微欠身行礼,语调谦和有礼:「承蒙殿下挂念,在下会安分守己,恪守宫中规矩。」
楚屿峥一眼便看出他完全没有领会自己话里的调侃,懵懂乖巧的模样让他兴致更浓。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虚拂过秋忆鬓角的碎发,继续用本国的语言低声打趣:「皮囊生得过分出众,在深宫之中,可是最容易招惹是非的一桩麻烦。」
这一回秋忆依旧听不懂内里暗藏的试探,只是被对方近距离的举动弄得肩膀微微绷紧,心中只觉得烦闷。他手足无措地垂落双手,安静伫立着等待使臣再次翻译。
暗处的云影扯住身旁浮光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这位太子存心刻意逗弄秋忆,往后在宫内我们更要多加留心护着他。」
浮光点头附和,眼底褪去往日的洒脱,多了几分戒备凝重。
落在队伍最后的那名杂役,悄悄缩在廊柱阴影里,默默记下楚屿峥的一举一动,打算往后定时写信,把宫内的种种变故悉数告知故土的王朔,顺便让他帮助秋忆拿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