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落日把白玉长廊晕染出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光晕,雕花石柱整齐排列在步道两侧,晚风卷着墙边长青藤蔓的叶片,沙沙拂过肃穆的宫墙走道。楚屿峥拦在秋忆的前行路上,身子微微俯身,眼尾带着慵懒戏谑的笑意,不断用北朔晦涩的官方口音随口调侃打趣。秋忆纤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脊背拘谨挺直,脸上只挂着得体礼貌的浅笑,每一回都静静等候身旁的出使史官逐一翻译,弄懂话语含义后,才恭谨躬身作答,压根参悟不透太子言语里暗藏的撩拨意味。
二人闲谈之际,长廊背光的阴影角落,受聿朔托付、一路暗中照料秋忆的杂役一直佝偻着身子。半个身躯藏在石柱后方,脚尖轻轻踮起不敢发出半点脚步声,脑袋时不时探出来张望,掌心攥着一卷记事麻纸,打算记下楚屿峥的一言一行,后续写成密信。这般躲躲藏藏、探头探脑的模样,在空旷安静的长廊里,显得形迹格外可疑。
楚屿峥的贴身侍卫厉戈,性情急躁莽撞,做事向来冲动不加思索,最忌讳皇宫之中行踪诡秘的闲人。他生得高大魁梧,一身墨色侍卫劲装衬得双肩宽阔结实,原本在一旁站岗值守,眼角余光骤然瞥见石柱后鬼祟张望的杂役。眉头瞬间拧成紧皱的结,脸色骤然沉下来,径直认定对方是潜伏进来的奸细,踩着厚重皮靴,踏步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怒气冲冲冲到阴影之处。
厉戈扯开洪亮粗犷的嗓门,厉声呵斥:“你躲在柱子后面探头缩脑,背地里盘算什么勾当?皇宫乃是皇家禁地,岂能容你暗中窥探?”
话音落下,他伸手一把攥住杂役后颈的衣摆,猛地朝外拉扯。杂役毫无防备,身体猛地向后踉跄,手里的麻记事纸片飘然落在青石地面,手脚慌乱地在空中胡乱比划,脸色吓得惨白。
“侍卫大人手下留情!我只是跟随队伍、专门伺候秋忆公子的下人,从来没有半点作乱害人的歹念!”
杂役用力挣扎,双手使劲掰扯对方钳着衣领的手掌。奈何厉戈气力悬殊,又腾出另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往下压制。一人拼命躲闪挣脱,一人强硬按住管束,两个人互相拉扯僵持,闹出来不小的动静,直接打断了楚屿峥与秋忆的交谈。秋忆听见吵闹声,茫然转过头,眼眸里满是错愕,身子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楚屿峥也收起打趣的神色,挑眉生出看热闹的兴致,带着秋忆与负责翻译的史官,一同迈步走向争执的二人。
现场场面极具戏剧性:厉戈挺胸皱眉,脸颊气得鼓起,满眼皆是戒备与怒气;杂役腰背弯着,发丝散乱、衣衫褶皱,仰着脸不停辩解,委屈之感溢于眉眼。
楚屿峥轻咳一声压下喧闹,用北朔的方言沉声发话训斥厉戈:“厉戈,立刻松开手。在宫廊当众拉扯争执,有损皇室威仪,不问缘由便动手拘禁随行人员,行事太过鲁莽草率。”
站在一旁的使官连忙弯腰俯首,一字不差将这番话翻译给秋忆聆听,语速平缓规矩:“秋忆公子,太子殿下在斥责这名侍卫,命令他马上放手。殿下说此地乃是皇宫廊道,当众拉扯打闹会折损皇家体面,侍卫没有查清缘由就贸然动手,处事过于急躁。”
秋忆听完翻译,了然地点了点头,安静伫立观望事态发展。
厉戈满心皆是不服气,不情愿缓缓松开手掌,抿紧嘴角低声嘟囔辩解:“殿下,此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四处张望,举止太过怪异,属下只是提前提防祸患,免得暗中生出祸事。”
楚屿峥侧过头,示意使官继续转述这句辩解。史官有条不紊开口翻译:“这名侍卫表示,他并非无故找茬,只因方才看见那人躲藏在柱后窥探,形迹可疑,出于护卫宫廷的职责才上前盘问阻拦。”
杂役得以脱身,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麻纸,整理凌乱的衣襟,当即不服气地开口回怼:“我只不过时时留意周遭环境,一心照看自家公子的日常安危,不过多看了几眼沿路动静,怎么就被扣上心怀不轨的罪名?这位侍卫实在太过武断蛮横。”
秋忆听完两边的说辞,神色染上几分无奈,温和开口打算从中劝解。使官即刻把秋忆的原话翻译给到楚屿峥耳中:“太子殿下,依晚辈拙见,二人都各有缘由。侍卫坚守本分提防隐患,这位仆从只是谨慎留心我的处境,双方本心都没有恶意,没必要继续置气争执。”
楚屿峥淡淡颔首,顺着这番说辞客套附和,依旧使用本国语言叮嘱厉戈往后遇事必先查证,不可凭着一腔冲动行事。使官逐句翻译其中的劝告与安抚的话语,一字不漏转达给秋忆以及一旁赌气的杂役。
厉戈和杂役依旧两两对视,下巴都微微抬起,眼神互相较劲,谁都不肯先服软,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
廊下隐蔽之处,浮光与云影靠着雕花栏杆,将整场闹剧尽收眼底,再也绷不住平日戒备的神态,压低身子捂着唇角暗暗发笑。浮光用的方言小声交谈,云影静静附和,二人看着互相赌气的两人,只觉得宫中往后定然不会缺少趣味的琐事。
宫廊的风波勉强平复下来,晚风卷着廊外草木的凉意,拂过雕花石柱。方才拉扯争执的二人依旧僵持在原地,气氛别扭又滑稽。厉戈双臂抱在宽阔的胸前,眉头拧成死结,下巴高高扬起,脸颊气得发胀,活像一只赌气的壮汉。他时不时斜眼剜着旁边的杂役,嘴唇不停小声嘟囔,满心都是对方鬼祟行径给自己添的麻烦。而这名杂役一边胡乱捋平被扯皱的衣袍,一手死死攥紧记事情的麻纸条,眉头皱起,时不时翻一个白眼回怼过去,两个人谁都不肯主动退让半步。
处理完这场小纠纷后,楚屿峥重新将目光落回秋忆的身上,方才制止争执时的严肃尽数褪去,眉眼又漫上慵懒玩味的笑意。他缓步往前又靠近了几分,身形微微俯身,刻意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秋忆清秀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暧昧戏谑的弧度。
周遭宫人都远远肃立,只有使官恭恭敬敬站在秋忆身侧待命。楚屿峥薄唇轻启,慢悠悠吐出一连串北朔本土的话语,语气缱绻又带着撩拨的意味,句句都是打趣撩人的情话。
“自打大殿初见,我便从没见过气质这般干净温润的人。你如同山间揉碎的月色,被困在规矩森严的深宫里面,实在惹人怜惜。往后长夜深宫寂寥,我倒总想时常过来寻你闲谈打发时日。”
秋忆只能茫然望着对方开合的嘴唇,纤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身子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小半步,脸上挂着礼貌拘谨的浅笑,完全听不懂这番暧昧的调笑。他侧过头看向史官,眼神带着温顺的征询,静静等候对方转述内容。
史官听见原文顿时心头一惊,额角悄悄渗出一丝冷汗。太子这番话语太过亲昵暧昧,若是原封不动翻译给身为质子的秋忆,极易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还容易冲撞礼数。他只好弯着腰,脸上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刻意篡改原话,一本正经胡乱编造说辞。
“公子,太子殿下只是嘱咐你,往后安分住在分配的院落,日常起居若是缺少生活用品,可以吩咐宫人上报,宫廷之内不会亏待你的吃住所需。”
秋忆听罢,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礼貌欠身行礼,语气温和有礼:“劳烦殿下费心体恤,晚辈定会安分守礼。”
楚屿峥将使官偷改翻译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重,也不点破其中的猫腻。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虚点了一下秋忆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轻佻的调戏,接着又开口说了几句缠绵打趣的北朔方言。使官吓得大气不敢喘,只能继续搪塞,只翻译成寻常的起居叮嘱。
几番打趣过后,楚屿峥打算转身离去回宫处理政务。临走前他淡淡瞥了一眼还在暗暗较劲的厉戈与杂役,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步带着一众宫内侍从动身离开长廊。
等到太子一行人走远,紧绷的气氛彻底放开,两人积攒的怨气彻底爆发,当场开启当众互怼。
厉戈重重踏了一下脚下的石板,嗓门洪亮:“你这人做事藏头露尾,整日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旁人,换做任何一个值守侍卫,都会把你当成奸细盘问,我哪里有错?”
杂役两手叉腰,一脸委屈又气愤,眉眼皱成一团:“我只是奉命留意自家公子的安危,记录周遭的境况罢了。你性子急躁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揪我的衣领,差点把我手里记录琐事的纸张全都吹散,行事未免太过蛮横鲁莽!”
“警惕隐患本就是我的职责!”厉戈梗着脖子高声争辩。
“谨慎护主也是我的本分!”杂役也丝毫不肯示弱,寸步不让地回顶。
两个人站在长廊中央,你来我往不停争辩,嗓门此起彼伏,模样争执得热火朝天,滑稽又好笑。
暗处的云影与浮光再也按捺不住笑意,不再刻意躲藏身形,并肩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们走到伫立原地的秋忆身旁,双手捧着肚子,肩膀不停上下颤动,放声开怀大笑。方才侍卫莽撞抓人、杂役慌张辩解、二人僵持赌气的一幕幕画面,在她们脑海里不断回放,只觉得整件趣事滑稽十足。浮光弯着腰身,一手捂着发酸的腹部,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忍笑过后还不住打趣。
“今日这场长廊闹剧实在太过难得,这两位简直是天生的欢喜冤家,往后宫里的日子定然不会冷清乏味。”
云影也唇角上扬,眼底满是笑意,轻轻点头附和着姐妹的话语。秋忆望着笑得畅快的二人,脸上浮出几分无奈又温和的浅笑,看着还在僵持互怼的厉戈与杂役,只觉得此番异国宫廷的初见满是各样啼笑皆非的插曲。
之后一行人不再逗留长廊,众人结伴动身返程去往分配给秋忆的居所。一路上气氛热热闹闹,两位女侠时不时回味方才的争执场面,时不时低声说笑;一旁的杂役依旧时不时斜睨着身旁的厉戈,小声嘟囔几句表达心中的不满;厉戈也不甘示弱地低声回怼。使官缓步走在队伍中间,安静照看一行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秋忆走在队伍正中,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闲谈拌嘴,一路伴着喧闹的烟火气息,缓缓踏入了属于自己的异乡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