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开这里

旨意定下不过几日,启程的日子便匆匆到来。

暮色垂落别院时,秋忆正坐在窗边整理书卷,忽听见窗沿传来轻轻的叩响。他抬眼望去,只见小公主半蹲在墙外花台,一双绣着海棠的锦鞋踩在青石上,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不少物件,脸颊沾了细碎花瓣,眼底藏着几分藏不住的落寞。

见秋忆望过来,公主慌忙将怀里东西一股脑推到窗台上,指尖捏着精致描金食盒,又塞来几枚打磨光滑的木刻小摆件,都是她平日里珍藏的玩物。她嗓音压得极低,怕被巡逻宫人听见,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浅显的心疼。

“这些桂花糕、奶酥是御膳房新做的,路上路途遥远,你留着充饥。这几件木偶是我幼时玩的,行路枯燥,好歹能解闷。”

秋忆垂眸看着窗台堆起的物件,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木刻,微微躬身道谢,语气温和疏离:“殿下厚爱,只是前路车马繁重,这些东西我不便携带,辜负殿下心意了。”

公主闻言鼻尖微微一红,双手攥紧帕子,唇角垮了下去,满脸委屈:“我知晓你不愿同我亲近,可此去异国,再无人给你送点心,我只是……只是舍不得看你孤身一人吃苦。”

她的心疼不似作假,见江屿安执意推辞,也不再多劝,只是蔫蔫地收回手,脚步拖沓地转身离开,走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窗边清瘦的人影,才恋恋不舍消失在花木深处。秋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将糕点收进贴身布袋,木偶留在窗台未曾动过,心底清楚,这份柔软短暂又浅薄,终究抵不过深宫分毫私利。

第二日清晨,入宫辞行。凛弋帝王端坐大殿,面上装出几分不舍,故作体恤地开口,语调听着温和,眼底却无半分真切关怀:“你此番远赴他国为质,孤身在外难免孤单,宫中伺候你的宫人、仆从,你可随意挑选,想带走谁,只管直言。”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试探,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门面功夫。殿侧立着大皇子与二皇子,二人双臂环胸,眉梢高高扬起,满脸讥讽,笃定秋忆无人愿意追随。

秋忆垂首立在殿中,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出声回话:“臣只愿带走两名侍女,还有管事身边一名随行杂役。往日禁足别院,唯有这几人待我存了几分善意,其余宫人皆各有归属,不必因我打乱安排。”

话音落下,两名侍女立刻上前一步,眼眶通红屈膝行礼,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神色是心甘情愿的追随;那名杂役垂着头,脊背微微绷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帝王淡淡颔首,挥手应允,随口客套两句叮嘱他在外安分守己,全程不曾过问这些年皇子屡次欺辱他的过往,虚情假意的关怀浮于表面,只想着将这枚烫手棋子安稳送走,平息两国边境战火。

在去北朔时,为了在外敌面前撑住凛弋皇室的颜面,朝廷动用了数十辆马车组成随行队伍。最前方几辆车厢满载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琉璃器皿、翡翠玉器、名贵绸缎堆叠满满;中间车厢堆满沉甸甸的石块,刻意压重车身,装作贡品丰厚、国力充盈的模样;末尾几辆装载着供奉给北朔的特产、药材,车队绵延数里,看着声势浩大,内里却处处透着国库空虚、粉饰太平的窘迫,再次铺垫凛弋朝堂**衰败的伏笔。

车队缓缓驶出凛弋都城,一路向西前行。起初城郊还能看见连片屋舍、阡陌良田,越往远方走,人烟愈发稀少。

道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不停颠簸,江屿安乘坐的马车摇摇晃晃,身子跟着车身反复磕碰,连日下来腰肩酸胀难忍。窗外景致渐渐变换,春日繁花褪去,入目是连绵起伏的荒山,枯黄杂草铺满山坡,偶尔能看见几处废弃村落,断壁残垣立在旷野,荒无人烟。

白日黄沙随风卷进车厢,落在书卷与衣摆上;入夜露宿荒郊,夜风寒凉刺骨,远处只有狼嚎风声。千里路途遥遥无期,山水相隔万里,前路是全然陌生的北朔国土,风俗、语言尽数与凛弋不同。

秋忆掀开车帘,望着无边无际的荒芜原野,指尖摩挲着贴身布袋里那盒早已微凉的糕点。身后是腐朽不堪、满是偏见与算计的凛弋皇室,前方是实力强盛、藏着无数未知的北朔。过往深宫数年的打骂、禁足、无端责罚都已成身后烟尘,前路纵使满是未知拘束,他心底那股不肯折腰的韧劲,依旧稳稳撑着单薄的身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故屿君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