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光阴,像是被春日暖风揉软的流云,慢悠悠飘荡而过,日子褪去了深宫处处暗藏的紧绷戾气,过得格外静谧平和。
秋忆平日的生活十分简单,白日里或是坐在院落的梧桐树下翻看异乡的书卷,细细揣摩北朔的风土文字;或是陪着吴帆打理小院的花草,偶尔同影氏双生姐妹闲谈路途之中的见闻。两位侍女春禾、晚禾时常为他烹制清淡的茶点,小院终日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气。经历过宴饮醉酒、东宫留宿一事过后,楚屿峥平日里极少刻意前来打扰,仅仅偶尔差人送来一些滋补的羹汤与本地的古籍读物。没有皇子无端的刁难,没有旁人的冷眼排挤,也没有凛弋朝堂施压发来的密信,这份难得的安稳,如同裹在薄纱里的暖阳,轻柔熨帖着秋忆长久紧绷的心神。他本以为这般平淡的日子还能延续许久,暂且在北朔的都城之内,寻得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
院落墙外的枝头雀鸟日日晨起啼鸣,花枝迎着微风轻轻摇曳,院墙之内岁月恬淡,可高墙耸立的皇宫朝堂,从来都是暗流翻涌的深渊,从不会任由一个异国质子长久安稳度日。平静如同一层单薄的冰面,底下潜藏的风波早已暗暗涌动,只待一个时机轰然碎裂。
这天午后,日光斜斜洒落在庭院的青石地砖上,梧桐枝叶层层叠叠,投下斑驳交错的荫凉。秋忆正倚靠在藤木座椅上,指尖捏着一卷古籍,眉眼淡淡,神情闲适安然。几日休养下来,往日萦绕在眉宇间的憔悴消散大半,本就清丽俊秀的面容愈发惹眼。肌肤白净似温润的羊脂美玉,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晕开浅浅的阴影,清瘦的肩头衬得身形自带一股清冷易碎的气质,周身安静书卷的气息,与深宫杀伐算计的氛围格格不入。
吴帆正在一旁弯腰拔除花圃里滋生的杂草,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浮光与云影靠在廊下的木柱边,低声闲聊着山野间的趣事,整个小院一派悠然祥和。
突兀之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底踏地之声,步伐厚重整齐,带着皇家仪仗独有的压迫感,硬生生撕碎了院落里安逸的氛围。原本叽叽喳喳落在花枝上的飞鸟受惊一般扑棱翅膀四散飞走,仿佛也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抑气场。
秋忆指尖的书页骤然一顿,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松弛的神情缓缓收紧。
院门被外面的人轻轻推开,为首两名身着杏黄色宫服的御前太监,腰身系着规制严谨的锦带,面色刻板漠然,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笑意。身后跟着七八名身披银亮铠甲的宫廷侍卫,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寒光,腰间佩刀的刀鞘沉沉垂在身侧,肃穆的气场笼罩了整座小院。侍卫身姿挺拔如松柏,面色冷峻,目光齐刷刷落在秋忆的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好似在看管一名身负重罪的囚徒。
领头的太监往前踏出两步,尖细平缓的嗓音打破院内的寂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没有半分客气:“秋忆公子,陛下于大殿之中有紧要朝事商议,特意命我等前来传唤,请即刻随我等人入宫面圣,不得拖延片刻。”使官颤颤巍巍给秋忆转译。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内闲适的气氛荡然无存。吴帆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子,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走到秋忆身侧,眼神里满是慌张与担忧。双生姐妹也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身姿微微绷紧,双手暗暗攥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连日的平静让众人放下了警惕,谁也没想到朝廷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派人登门传唤。
秋忆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出淡淡的青白。表面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淡然,可眼底深处已经泛起层层波澜。他清楚北朔帝王素来对自己心存芥蒂,身为锦渊亡国皇子、凛弋送来的质子,本身便是夹缝之中的棋子,此番紧急传唤,绝不会是寻常的闲谈问话。
他徐徐站起身,单薄的身形站在一众铠甲侍卫面前,显得格外柔弱渺小,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点怯懦的姿态。清浅的眉峰微微拧起,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沉声开口,语调平稳克制:“劳烦公公引路,我这便一同前往皇宫大殿。”
太监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在前方引路。几名侍卫分列左右两侧,隐隐形成包围的阵势,看似护送,实则形同押解。秋忆整理了身上素色的长衫,步履从容地跟在队伍后方,一路穿过街巷与宫阙层层的宫门。道路两旁宫墙高耸,如同一道道冰冷的囚笼,压得人胸口愈发憋闷。
穿过雕花午门,踏上白玉铺砌的朝堂长阶,巍峨的正殿伫立在视野前方,飞檐凌厉直指苍穹,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息隔着厚重的殿门扑面而来。跨进殿门的那一刻,凛冽的朝堂气压扑面而来,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两排,身着规整的官袍,人人垂首肃立,殿中空气凝滞得如同浇筑了寒冰,连一丝多余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正上方高高的龙椅之上,端坐着北朔帝王,面色阴沉似水,眉宇间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周身的气场阴沉可怖,仿佛酝酿许久的暴风雨即将倾泻而下。殿中烛火静静燃烧,火光晃动,将帝王冷峻的脸庞衬得愈发威严可怖。
秋忆依照朝堂礼制,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的空地,屈膝弯腰行跪拜大礼,身姿规矩得体,声音清朗克制:“草民秋忆,参见陛下,吾皇万福。”
礼节刚刚行完,还未等他直起身,龙椅之上的帝王猛地开口,浑厚冰冷的嗓音重重砸在大殿之内,带着刺骨的质问与斥责,打破了朝堂死寂的氛围。
“身在我北朔国境之内,蒙受朝廷收容善待,你心底却仍旧暗藏祸心,安分不得!暗中勾结刺客,图谋行刺于朕,胆子当真大得无可估量。”
这句话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猛然砸进平静的湖面,在秋忆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脊背猛地一僵,跪在冰冷白玉地砖上的身躯微微发颤,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白皙的脸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惨淡的苍白。连日安稳度日,他一直小心翼翼收敛锋芒,行事步步谨慎,从不敢生出半点逾越本分的念头,谋害帝王这种重罪,更是想都未曾设想过。
他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簌簌颤抖,眉宇间挤满委屈与震惊,单薄的肩膀微微晃动,语气带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错愕与不甘,高声从容辩驳,嗓音在肃穆的大殿之中清晰回荡:“陛下此言实在过重,草民万万不敢担下这般罪名。凭空定罪尚且需要凭证,如今没有半分确凿的证据,陛下为何轻易断定此事是我所为?我身为异国质子,寄居于北朔,一举一动皆被旁人注视,谋害君主于我而言没有分毫益处,只会招来灭顶之灾,我何苦铤而走险自取灭亡?”
两侧分列的文武百官纷纷悄悄抬眼,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殿中跪地的秋忆身上,窃窃的细碎议论声在大殿边缘此起彼伏响起。百官的眼神各异,有的带着猜疑审视,有的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还有不少官员本就敌视外来质子,眉眼间露出笃定的鄙夷,俨然已经默认了帝王的判词。一道道视线交织在一起,如同细密的蛛网,紧紧缠绕住身处中央的秋忆,压抑感层层叠加。
帝王冷哼一声,抬手拍向身侧的御案,沉闷的响声震得殿内众人齐齐噤声。帝王面色铁青,下巴的线条绷得凌厉,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行刺朕的几名刺客现已被禁军生擒拷问,所有口供尽数指向于你,刺客亲口招供,是受你的暗中指使,才潜伏宫中伺机下手。人证摆在眼前,你还要百般狡辩、刻意推诿罪责吗?”
话音落下,站在殿外的两名带枷锁的刺客被侍卫拖拽入大殿,二人衣衫破损,浑身带着刑讯过后的伤痕,低垂着头,按照事先被授意的说辞,含糊指认秋忆便是幕后主使。
看见刺客出面指证的一幕,秋忆心口像是被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委屈与愤懑一同翻涌而上。素来隐忍的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清丽的面容染上悲愤的红晕,原本温顺的眉眼此刻透着倔强的锋芒。他双膝撑着冰凉的地面,上身挺直,不肯颓然低头认罪,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字句铿锵有力,带着极强的感染力,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大殿。
“陛下,这些刺客本就是身陷牢狱的死囚,受尽严刑拷打之下,为了苟全自身性命,随意攀咬无辜之人本就是常有之事!”
他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指向阶下垂头不语的刺客,胸膛因为情绪起伏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急促,继续朗声辩驳:“我平日里居所四周总有宫人暗中巡查,出行皆受人监视,连私下与人单独会面的机会都从未拥有,试问我该如何私下联络亡命刺客?我无钱财收买人手,无暗中的势力布置谋划,仅仅一个处处受制的质子,哪里具备指使刺客行凶的能力?”
“昔日我的故国锦渊早已覆灭,如今我无根基、无党派、无实权,苟活在北朔的土地上只求安稳度日。若是陛下遭遇不测,两国边境定然战火四起,最先被推出来顶罪牺牲的人只会是我。这般浅显的道理我心知肚明,我绝不会做出引火烧身的荒唐举动!”
秋忆的语调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平日里温润柔和的声线此刻夹杂着一丝酸涩,身形单薄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好似狂风暴雨之中孤零零伫立的一株细弱翠竹,纵然风雨摧残,依旧不肯弯折自身的骨气。
殿内的百官陷入短暂的沉默,不少原本跟风质疑的官员面露迟疑,开始暗自思索其中的破绽。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温和,长久寄人篱下,向来行事谦卑低调,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暗中筹划刺杀君王的狠戾之人。
龙椅上的帝王见到百官神色动摇,脸色愈发阴沉,眉头拧成深深的沟壑,周身的威压变得愈发厚重。他本就想借着刺杀的由头打压甚至处置秋忆,忌惮楚屿峥对这名异国皇子格外的关注,也忌惮凛弋借质子暗中搅动北朔朝堂的格局,此番栽赃本就是刻意的借机发难。
帝王加重语气,声音威严凛冽,再度开口施压:“空口的辩解不足以洗脱你的嫌疑,刺客口供白纸黑字记录在案,岂能随意作假?莫非你觉得朝堂律法可以任由你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秋忆紧紧攥起掌心,指甲轻轻陷入皮肉,淡淡的刺痛让他愈发清醒。他抬眸直视上方的帝王,眼底没有丝毫退缩,澄澈的眼眸里混杂着悲愤、无奈与倔强,继续有条不紊逐层剖析疑点,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极易牵动旁人的思绪。
“口供可以被酷刑逼迫伪造,人心可以被威逼利诱篡改,唯独常理无法强行颠倒。陛下不妨细细推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从抵达北朔开始,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掺和朝堂党派纷争,不曾得罪朝中任何一位大臣,没有行凶的动机,没有联络的渠道,更没有谋划的底气。仅凭几名死囚的片面供词便定下重罪,难以让人心服口服。”
“倘若今日仅凭攀咬便可定罪,往后异国前来的质子、寄居的宾客人人自危,于北朔的名声、边境的安稳皆是莫大的损耗。我区区一己性命微不足道,可朝堂处事的公允,万万不能随意舍弃。”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柔软的外表之下藏着骨子里坚韧的傲骨。殿内寂静蔓延,烛火摇曳晃动,映照满殿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暗处伫立的楚屿峥静静站在皇子队列之中,狭长的眼眸牢牢注视着大殿中央饱受诘难的秋忆,眼底戏谑的笑意彻底消散,眉宇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早已看穿帝王借机刻意栽赃的心思,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出面。
秋忆挺直单薄的脊背,跪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迎着满堂审视、猜忌、同情的各色目光,静静等候帝王下一步的发难,柔弱的身躯独自扛下朝堂扑面而来的重压,如同绝壁之上生长的小花,身处绝境,依旧不肯低头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