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天色好似被素白的宣纸轻轻晕染开,浓重的夜色一点点褪散在东宫连绵的飞檐之外。晨雾如同绵软厚重的白棉絮,密密包裹着整片宫苑,袅袅雾气攀附雕花窗棂,慵懒地徘徊在屋檐梁柱之间,似贪恋长夜散尽的暖意,迟迟不肯褪去。窗纱轻薄如蝉翼,淡蒙蒙的天光透过纱面钻进卧房,屋内昨夜燃尽的香烛耷拉着烛芯,残烛垂落的蜡泪堆在烛台,仿佛垂落一地沉睡的泪痕,整间屋子静得过分,只有熏香炉还慢悠悠吐着缕缕沉香,香气缱绻缠绕每一处角落。
秋忆的意识在混沌的黑暗里缓缓上浮,好似溺水之人挣扎着浮出灌满冷水的湖面,脑袋被浓稠黏腻的浆糊死死裹住,阵阵发胀发沉。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两块打磨厚实的青石板,费劲许久,才微微掀开一道狭长的眼缝。视线一片朦朦胧胧,模糊得好似蒙上一层氤氲的水雾,四肢发酸发软,浑身筋骨像是被整夜的疲惫拉扯揉搓过,每一寸肌肤都漾着慵懒又酸涩的倦怠感。
他下意识抬起单薄的右手,指尖轻轻揉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头拧成褶皱深深的川字,白皙的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困顿。身子微微挪动,被褥柔软如云絮,包裹着他清瘦的身躯,暖意温顺地攀附在肌肤,好似一双温柔的手静静环住周身。他稍稍撑起上半身,后背倚靠在雕花的床头木板,长长的睫毛耷拉垂下,眼帘半阖,神情茫然又恍惚。
抬手随意抚过肩头的衣料,触感细腻软糯,并非昨夜就餐时那件挺括厚重的锦缎外袍。他心头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放大,一脸错愕地低下头,目光顺着肩头缓缓向下扫视周身。外层华丽的宫廷长袍早已不见踪影,身上只剩一身素净素雅的白色棉质里衣,宽松的衣料顺着单薄的肩头自然垂落,勾勒出纤细清瘦的锁骨线条。
秋忆耳根倏地泛起一层绯红,脸颊也跟着染上淡淡的燥热,双手慌忙攥紧身前的衣边,脊背骤然绷得笔直,原本惺忪慵懒的神态瞬间化作局促慌乱。他左右转动脖颈,慌张打量空旷安静的卧房,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陈设的桌椅与柜橱,四下不见半个人影。双唇轻轻翕动,小声喃喃自语,语气带着满腹的疑惑:“怎么会这样,我的外衣去了何处?”
宿醉带来的后劲还盘踞在脑海之中,脑子昏昏沉沉,思绪零散破碎,记忆如同被狂风撕碎的信纸,片段零零散散拼凑不完整。昨夜晚宴沉默对坐、举杯饮用清甜花果甜水、发觉头晕恍惚、步履摇晃晕倒在厢房门口,这些画面断断续续在脑海闪现,可晚宴过后卧房之中发生的种种琐事,全都蒙上一层厚重的迷雾,形成了断片。
有些模糊的片段在脑海若隐若现,恍惚间好似看见一道修长的人影俯身靠在床边,那人的嘴唇一开一合,如同学堂先生讲学翻动的书页,嘴唇反复张合起伏。他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捕捉不到半句清晰的话语,耳畔空空荡荡,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仿佛隔着厚厚的一堵石壁,外界的声响都被隔绝吞噬。
他歪着脑袋,指尖抵着额头,眉眼盛满茫然,轻声兀自嘀咕,语调慢悠悠,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质感:“真是奇怪极了……明明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可我半句都回想不起来,好似隔着云雾听旁人闲谈,看得见唇齿动弹,听不懂言语分毫。”
秋忆缓缓垂下靠在床头的身子,瘫回蓬松的枕褥之上,抬手揉着发胀的额头,开始静下心梳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按理来说,宴席结束之后,自己本该步履从容返回自己居住的偏院小院,陪着吴帆、两位侍女还有双生姐妹一同歇息,安稳度过这一夜,万万不该留宿在东宫的寝房之内。
可如今现实摆在眼前,他身处太子的别院卧房,衣衫只剩贴身里衣,周遭皆是陌生的宫室陈设。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乱糟糟缠成一团,如同纠缠打结的丝线,怎么也拆解不开。他蜷了蜷单薄的肩头,眼眸望向窗外渐渐散开的晨雾,独自细细复盘昨夜的经过。
“我记得席间贪饮好几杯花果甜水,那饮品入口清甜似水,毫无酒的凛冽气息,谁能料到后劲这般汹涌。”秋忆抿着温润的唇瓣,低声自言自语,长长的睫毛一阵轻轻颤动,“怕是饮酒过量断片失忆了,神智昏沉失去自控的力气,脚步不稳无法独自返程,才被动留宿在了东宫,唉,午后是吴帆,明明才知道吴帆晚上还中了招。”
思绪慢慢往下延伸,他开始思索外衣被褪去的缘由,心底兀自揣测各种可能性,紧张忐忑的情绪一直萦绕心头。昨夜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定然没办法自行脱下繁复的宫廷外袍。这间屋子属于楚屿峥,若是对方亲自为自己宽衣,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秋忆的面颊便火烧一般发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十指不安地绞着身下的被面。
他连忙摇了摇头,发丝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刻意打消这个令人窘迫的猜想,努力宽慰慌乱的内心。东宫侍女素来做事细致周到,昨夜宴席结束后,定然是殿下察觉到我醉酒瘫倒无力行路,吩咐门外待命的侍女将我安置在此处。夜间夜风寒凉,厚重外袍穿戴入睡极易着凉感冒,定然是侍女们小心翼翼替我褪去外层锦袍,细致打理妥当被褥,默默退出门外。
想到这里,压在心头的窘迫、羞涩与不安好似被春风吹散的晨雾,一点点消散干净,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紧锁的眉头也徐徐舒展。脸上燥热的红晕褪去大半,茫然的神色平和下来,暗自轻叹一口气,小声宽慰自己:“想来定然是这般缘由,宫中侍女行事得体本分,只是例行分内的照料之事,是我思虑太过繁杂,无端胡思乱想了。”
心头的郁结解开之后,秋忆缓缓撑着床沿,双腿挪到青玉地砖之上,双脚踩在微凉的地面,浑身还有酒后残留的绵软无力感。他缓步走到靠墙的梨花木矮柜跟前,叠放整齐的锦缎外袍平整摆在柜面,纹路精致,边角打理得整整齐齐。他伸出白皙的双手,慢慢拿起外袍,一点点套在身上,认真系好腰间交错的系带,动作慢条斯理,举止自带皇室教养的温婉端庄。
整理完周身衣衫,抬手对着墙面悬挂的山水铜镜稍稍打理凌乱的鬓发,镜中的人眉眼清丽,面色还带着宿醉过后的淡淡苍白,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模样孱弱又秀气。收拾妥当自身仪容之后,他打算前去正殿找寻楚屿峥,当面诚恳道谢,感激昨夜收留照料之恩,礼貌告辞之后,便动身回到自己的居所。
他抬手推开雕花房门,门外两名值守的侍女躬身弯腰,姿态恭谨有礼,垂着脑袋不敢随意抬头打量。秋忆神色谦和,语气轻柔礼貌,开口向二人询问:“劳烦二位姑娘,敢问太子殿下此刻身在何处?我专程前来道谢,准备告辞离去。”
其中一位身着浅杏色衣裙的侍女微微抬起眉眼,面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柔声回话:“回公子的话,天色破晓时分朝堂早朝便已开始,殿下天未亮之时便整理朝服,动身前往皇宫正殿上朝处理朝野政务,短时间之内不会返回东宫院落。朝中大小事务堆积繁杂,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折堆积如山,殿下需要逐一批阅裁定,怕是要等到正午时分方能归来。”
听完这番答复,秋忆微微怔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失落,指尖轻轻攥住袖口的布料。原本想好的道谢说辞尽数积攒在心底,眼下无人可以倾诉,只好作罢。他轻轻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原来如此,辛苦二位如实告知。既然殿下公务缠身,我便不再在此久留,先行告辞。”
说罢,他缓步踏出东宫的院门,宫内引路的小太监奉命在前侧引路,修长的身影行走在宫道两旁的花木之间。晨间的微风宛若性情温顺的小姑娘,拂过道路两旁盛放的花枝,花瓣簌簌飘落,随风轻轻起舞,道路两旁的常青枝叶随风摇曳,沙沙的声响好似草木在低声闲谈晨间的趣事,拟人般的景致冲淡了心底些许的遗憾。
一路行走到宫外等候的车马停放之处,远远便看见一众等候许久的随从众人。吴帆来回踱着步子,眉宇间满是焦灼不安,两只手不住来回搓在一起,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云影与浮光这一对双生侠女倚靠在树干侧边,目光时不时望向宫内的方向,时时刻刻牵挂着秋忆的安危;春禾与晚絮两名侍女站在一旁,眉眼低垂,心底也暗自担忧昨夜留宿东宫会生出无端的闲话。
吴帆第一眼望见缓步走来的秋忆,立马快步迎上前,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换上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嗓门稍稍拔高,语气满是关切:“公子,您总算出来了!昨夜我们一行人在偏院等候到深夜,迟迟不见您归来,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太子刻意为难于您,又害怕您出了什么意外啊,整夜都没能安稳合眼歇息。”
秋忆望着众人担忧的模样,心底泛起一股暖暖的暖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安抚一众心绪紧绷的随从,言语耐心细致:“大家不必过度忧心,昨夜饮用了本地的花果甜酿,后劲过大不慎喝醉,神智恍惚无法自行返程,承蒙太子好意留宿在东宫偏寝,并无任何人刁难于我,一切皆是安稳。”
浮光性子爽朗直率,往前踏出一步,眉眼带着好奇,出声追问:“哎呦,前边吴帆中了招,后面您也要陪一个?我可是听闻北朔这种甜水酒水最是藏着后劲,外表清甜无害,内里醉意汹涌,公子醒来之后身子可还有头昏难受的不适感?”
“脑袋依旧隐隐有些发沉,断片的记忆零零散散,很多夜里发生的事情都回想不真切。”秋忆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压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清晨醒来只余下贴身里衣,我猜想是东宫侍女好心帮忙褪去外袍,夜里怕我着凉细心照看。”
云影温婉叹了口气,轻声附和:“东宫下人向来处事周全,这般照料也合乎情理,公子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两位侍女也纷纷上前问候身体状况,一声声关切的话语萦绕在耳边,冲淡了异国深宫带来的压抑孤寂。秋忆逐一回应众人的问话,耐心解答每个人心中的疑虑,举止从容平和。待所有人心绪彻底安定下来,他抬手示意众人动身启程。
一行人排成整齐的队伍,缓缓踏上返回暂住小院的路途。晨雾彻底消散,艳阳慢慢攀上高空,洒落满地细碎的金光,前路的宫道绵延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