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女子碰壁后,大殿之内的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厚重的寒冰,压抑的气氛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形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微弱,没人敢随意出声打破僵持的局面。烛火在殿顶的灯架上左右飘摇晃动,橘黄色的光影来回拉扯,将龙椅之上北朔帝王铁青的脸色衬得愈发阴沉难看。方才秋忆条理清晰、字字恳切的辩驳,如同一阵阵微凉的秋风,吹散了大半朝堂官员心中先入为主的猜忌,不少原本听信刺客供词、暗自鄙夷秋忆的朝臣,此刻眉头紧蹙,眼底浮出重重的迟疑。
众人心里都默默开始权衡整件事的漏洞。秋忆身为寄人篱下的异国质子,一举一动皆处在宫廷眼线的监视之下,无权无势,手头没有可用的人手与钱财,根本不存在暗中密谋刺杀君王的客观条件。几名身受严刑的囚徒随口攀咬,本就经不起细细推敲,朝堂之上讲究法理凭据,若是单凭逼出来的口供强行定罪,难以服满朝文武,更会在外邦落下北朔肆意构陷质子的非议,对边境邦交有损无益。帝王本打算借着刺客的供词顺势定下罪名,借机除去这个心头的隐患,一边忌惮秋忆清丽的容貌引得自家公主倾心,一边厌烦凛弋王朝借着质子暗中搅扰北朔的朝政格局。可秋忆不卑不亢的层层反驳,句句戳中事理要害,把帝王预先铺好的发难之路彻底堵死。
帝王指尖用力攥紧御案边缘雕花的扶手,指节绷起泛出青白,胸口起伏不定,压抑的怒火在胸腔翻涌,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再厉声驳斥眼前跪在大殿中央的少年。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方身形清瘦、脊背却依旧挺直的秋忆,狭长的眼目盛满愠怒,面上裹挟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内心已然清楚,此刻强行定罪只会引得百官暗自非议,得不偿失。僵持良久,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焰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帝王接下来的决断。
沉默僵持了许久,帝王重重冷哼一声,浑厚的声响在空旷的正殿来回回荡,打破死寂的氛围。脸上强硬的怒意稍稍收敛,转而化作一副公事公办的肃穆模样,语气凛冽严苛,带着不容半点敷衍的威严,高声对着满朝文武颁布指令。
“此案疑点重重,口供漏洞百出,不能草率论断定罪。朕即刻下令,抽调专人彻查整件刺杀风波,溯源追查刺客的来历、幕后真正的主事之人,深挖所有暗藏的猫腻,一丝一毫都不得放过,务必查得水落石出。但凡牵扯其中的人员,不论身份尊卑,一律依规处置,绝不姑息纵容。”
话音落下,朝堂之中泛起一阵极轻的交头接耳之声,官员们纷纷点头附和,这般处置合乎朝堂法度,也抚平了众人心中存下的疑虑。帝王目光扫过阶下一众皇子朝臣,目光最后定格伫立在皇子队列里的楚屿峥身上。楚屿峥身姿挺拔,一身暗纹朝服剪裁得体,眉眼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戏谑,此刻收敛了所有玩味,神色沉静淡漠,一副置身事外静观事态的模样。帝王深知自己这位太子心思缜密,观察力远超旁人,处事圆滑周全,既能理清繁杂的线索,又懂得拿捏办事的分寸,交由旁人查办极易出现徇私敷衍的情况,唯有派楚屿峥牵头主办此案最为妥当。
帝王扬起下巴,嗓音庄重肃穆,对着楚屿峥下达正式的圣旨委派:“楚屿峥,朕命你为本次案件主查之人,全权接管稽查诸事,调动禁军、刑部官吏任由你调配。限定时日查清全部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刺客被人指使的完整脉络,不可草草了结,不可偏袒任何一方,即刻领旨办事。”
站在队列中的楚屿峥缓步踏出行列,双腿弯曲躬身行礼,举止恭谨得体,神色端正庄重,没有半分推脱的神色,沉稳出声接下旨意:“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必定细致排查各方线索,深挖始末,还原事情真相,绝不辜负陛下的托付。”
他垂下的眼眸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早已看透帝王心底的盘算。君王一方面没法强行给秋忆安上罪名,只好借着彻查的台阶给自己下台;另一方面又依旧对秋忆心存芥蒂,把案子交到自己手上,暗含着试探之意,想看自己对待这名异国质子的态度。楚屿峥心底思绪万千,表面依旧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沉稳气场,不露半点私心。
秋忆依旧跪在冰凉如玉的大殿地砖上,耳畔听完这番任命,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下来,肩头积攒的重压散去大半。方才对峙之时,他好似独自站在狂风肆虐的旷野,孤身对抗至高皇权的问责,每一句辩驳都耗费了极大的心力。白皙的面庞依旧残留着方才情绪起伏带来的淡淡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柔和。他清楚楚屿峥心思缜密,处事公正,不会顺着帝王的心意刻意栽赃构陷自己,这场无端的祸事,总算迎来了一丝转机。
一众大臣看着尘埃暂时落定,紧绷的神情纷纷放松。帝王环视殿内百官,摆了摆衣袖,语气平淡地宣布退朝:“朝政事宜暂且到此,众人各自回归本职,各司其职。太子办完手头政务,即刻着手开展查案的各项事宜。”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跪拜大礼,整齐划一的声响在大殿响起:“恭送陛下。”
龙椅之上的帝王缓缓起身,在贴身内侍的簇拥之下,转身走入大殿后方的内殿通道,厚重的龙纹帷幔缓缓落下,隔绝了御座的视线。百官渐渐散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方才朝堂的风波,脚步声错落交织,原本压抑凝滞的氛围彻底消散。不少官员路过秋忆身旁时,都会投来各色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观望、还有几分谨慎的戒备,匆匆迈步走出正殿。
秋忆缓缓撑着冰凉的地面站起身,双膝长久跪地早已被寒气浸得发麻,双腿一阵阵发软酸胀,身子下意识晃了一晃。他抬手轻轻揉着膝盖,眉头浅浅蹙起,清瘦的身形立在空旷大殿中央,周身只剩零落的几名值守侍卫与收拾殿中器物的宫人。殿外的天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问责,他身心俱疲,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倦意。
正当他准备迈步踏出大殿,沿着宫道返回自己的居所时,身侧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楚屿峥打发走身旁前来禀报公务的侍从,刻意放慢行进的脚步,走到秋忆的身侧。褪去了朝堂之上端正严肃的模样,眼底重新浮起往日惯有的戏谑笑意,狭长的眸子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周身庄重的气场消散,换成平日里爱打趣捉弄人的模样。
二人并肩走在开阔绵长的宫道之上,青石板路面被晨间的日光晒得微微温热,道路两侧栽种着成片的苍翠松柏,枝叶繁茂浓密,微风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好似周遭的草木都在悄悄旁观二人的闲谈,带着拟人般的氛围感。宫墙高高伫立在道路两旁,绵延向远方,层层宫阙错落排布,气势恢宏,宛若一道道圈住世俗纷扰的围墙。四下走动的宫人、来往办事的官吏纷纷低头行礼,不敢随意窥探太子与秋忆交谈的模样,远远便绕道而行,给二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楚屿峥侧过头,目光细细打量身旁人的模样。秋忆此刻面色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鬓边几缕发丝微微散乱,长长的眼睫低垂,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闷与疑惑,单薄的脊背透着一股历经惊吓后的疲惫。明明方才在大殿之上面对帝王的厉声质问,尚且能镇定从容、条理清晰地辩驳,此刻卸下紧绷的防备,整个人脆弱感展露无遗。楚屿峥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放缓行走的步调,语气带着打趣调侃的意味,故作疑惑地开口逗弄他。
“真是稀奇,方才在大殿之中你言辞伶俐,句句辩驳得条理分明,气场丝毫没有落下分毫,怎么转眼之间就这般失魂落魄?好好安稳过日子的几日,无端摊上刺杀君王的重大罪名,秋忆公子,你说说,为何世事偏偏接二连三地找上你?”
他的语调慵懒随性,带着几分戏谑的调笑,嗓音低沉温润,飘荡在清风缓缓流淌的宫道之间。眼神定定落在秋忆的侧脸,细细捕捉对方神情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好似看热闹的旁人,静静观赏这场无端风波带给秋忆的情绪起伏。
秋忆听见这番打趣的话语,原本心头积攒的委屈、迷茫与满腹的疑问一同翻涌上来,抬起澄澈的眼眸望向身侧的楚屿峥,脚步不自觉停下,伫立在松柏掩映的宫道之中。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上衣衫的边角,指腹微微用力,布料被捏出层层褶皱,眉宇紧紧拧在一起,脸上写满浓浓的困惑。连日以来他行事安分守己,每日只在小院之中看书、打理花草,从不掺和宫廷里任何派系的纷争,向来小心翼翼收敛自身所有锋芒,处处谨言慎行,从来没有过半分越界的举动,到头来依旧平白遭受栽赃陷害。
风吹动他肩头的衣摆,清瘦的身形在树荫之下显得愈发单薄,如同风中摇摇荡荡的一株细竹。他语气夹杂着满心的不解与几分无奈,压低嗓音道出心底积攒已久的重重疑惑,话语真挚,情绪饱满,倾诉出内心积压的郁结。
“我心底实在万般费解,这段日子我闭门居于小院,平日活动范围狭小,一举一动皆被宫人暗中监视,根本没有私下接触外人的机会。那些被抓捕的刺客,我从前从未见过,更谈不上花钱指使他们行刺。陛下心里明明清楚诸多疑点,却依旧当众厉声质问,执意把罪名扣在我的身上。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亡国之后、被迫送来此地的质子,只求安稳度日,不曾得罪朝中任何人,为何总要被无端猜忌,一次次卷入朝堂的纷争漩涡里。”
说到此处,秋忆的嗓音微微带上一丝沙哑,眼底泛起淡淡的水雾,长久隐忍的委屈悄悄浮现。脊背微微绷紧,平日里总是刻意维持的冷静淡然的外壳缓缓裂开,展露出身处夹缝之中的无助。他清楚凛弋朝堂本就一直在暗中算计利用自己,如今北朔帝王又处处对自己抱有偏见,两边皆是无路可退,仿佛被命运裹挟在两面夹击的夹缝之间,无处可以藏身。
楚屿峥收起了几分嬉笑的神色,眼神染上一层深沉,脚步也停下,静静伫立在树荫之下聆听秋忆的倾诉。他十分清楚帝王的心思,无非是忌惮凛弋借着这名质子当作棋子,在北朔朝堂制造内乱,借着刺杀之事借机敲打,哪怕证据不足,也要借机施压敲打一番。只不过楚屿峥不愿直白戳破帝王的私心,只是面上依旧残留一丝淡淡的打趣,语气柔和了不少。
“朝堂之中从来都不存在单纯的对错,只有立场与权衡。你生来便是锦渊皇室子嗣,这一重身份,本身就注定你无法置身事外,就算日日闭门不出,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来。”楚屿峥缓缓开口,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看透朝堂权谋的通透,“父皇命我全权彻查此案,我自然会逐一核对口供,追查刺客的来路,揪出幕后真正谋划之人,不会让无辜的人白白背负污名。只是往后你行事更要多加谨慎,一言一行都极易被旁人刻意放大曲解。”
秋忆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紧绷的神情稍稍舒缓,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下大半。他明白楚屿峥看透了整件事情的内里纠葛,有对方主持查办此案,自己蒙受的无端诬陷终究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