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夺已经铁了心地觉得眼前这个陈院长的出现绝非偶然。
从第一次见面时,仅仅只是匆匆一瞥,眼前这个人就显眼得让覃夺一眼就能记住。覃夺那时几乎就坚定地认为这是高层的陷阱,否则不会有人长得这么完美、这么符合他的心意。而现在——被遣散人员按例应该前往主城区,可是覃夺却在未定义区见到了此人。
大概是不会有人甘愿从富庶安稳的主城区来到动乱不安的未定义区的,除非,是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覃夺几乎是再度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未定义区这样荒僻的土壤自然也无法将人滋养得容光焕发,所以眼前的人比起之前的那匆匆一瞥时的样子,现在看起来似乎要更加,落魄许多。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宽大许多的灰色衬衫,只是现在那件衬衫已经因为日积月累的浣洗,变得有些显旧。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显得更加瘦削,整个人像一柄凌厉的刀,掩藏在那件朴素而陈旧的衣物下。
覃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人,二人并肩走着,这位陈院长的身量要比覃夺瘦小上许多,覃夺能很轻易就完全看到他的整个头顶。银白柔软的发丝贴着他纤细的颈线,有几根银丝因为炎热的天气而微微沾湿,缠绵地伏在他纤弱的脖颈上,显出几分内敛的暧昧。他的肩背挺得很直,却掩不住一身的浓郁的病气,甚至是淡淡的死气。连他手背绷紧时青色的血管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覃夺审视的目光里,瘦削的手腕看起来轻轻一碰就能折了似的。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一个人带着一群孩子守在满是诡异残留的矿山区。
覃夺心中警惕更甚。
陈院长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覃夺探究的目光,依旧从容地招呼他们进院子坐下,转身去端晾好的凉白开。孩子们闹了一会儿就被他笑着打发去外头玩,不大的院子里一下子只剩下病恹恹的陈院长和他们三个客人。
顾淆端着瓷碗喝水,指尖暗中调动异能探向对面。结果是——很轻易地就测出来了对方的等级,对方没有一点防备,因为对方的等级实在是低得可怜,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顾淆眉头皱得更紧,自己的猜测并未被证实,他反而更觉烦恼,暗忖自己是否多心。
覃夺把玩着手里粗瓷碗的碗沿,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陈院长在这儿多久了?这些孩子看起来都被你照顾得很好。”
陈院长坐在对面的木凳上,轻轻咳了两声才开口:“我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他们都很乖......我反正也没有别的去处,留在这里就很好。”陈院长的声音淡淡的,他的眼睛被暖洋洋的日光照得微微眯起来,这使他看起来像一只犯懒的猫。
“这样啊。”覃夺点点头,“陈院长身体不好?”
陈院长似乎是对突然的关心颇感意外,他点点头,礼貌疏离地回答说:“是有些,不碍事的小毛病。”
“这样啊,那陈院长还挺辛苦的。”覃夺也点点头。
陈院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再接着说自己的身体,转而开口和他们说起这次需要清理的诡异位置:“矿山区这里,其实没有太多的诡异长期活动,只有一些诡异残留的痕迹。这些痕迹大多都在废弃矿道的西支深处。前段时间,两个出去找东西的孩子被诡异留下的乱流伤到了,之后我们就将大部分废弃的矿道封锁起来了。所以,这次的任务,就是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清除剩下的诡异残留。”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矿道图,递到覃夺面前,纸边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西支的路线标得清清楚楚,看出来绘制的人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做事也极为细致诚恳,所以图上连几个不易发现的死角都被仔细圈了出来。覃夺接过矿道图,指尖似是不小心擦过陈院长的手背,只碰着一片冰凉。
覃夺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迟迟没有收回手,所以他的指尖在陈院长的手背停留了有一会。沈萧故的注意被诡异的动向吸引,没有注意到他们相触的手。反而是陆恒渡看见了他们相触的手,目光不自觉微微停留。陈院长倒是率先反应过来,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覃夺不觉尴尬,无视几人投来的打量的眼神,反倒是面不改色地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甚至淡定从容,并不打算说些什么来缓解这有些尴尬的场面。
陈院长仍是带着例行公事般的微笑,但覃夺这次却隐隐在那样的微笑里看出一丝暗藏的不耐,和一丝危险:“各位,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顾淆迅速答应了提议,“趁天还没黑,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覃夺瞄了顾淆一眼,虽然顾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奇怪之处,但凭借和顾淆多年的交情,覃夺还是看出了顾淆表面淡定下,那种不同寻常的急切。
顾淆似乎是察觉到了覃夺的眼神,但他没有管。
四人顺着地图的指引,赶往西支的废弃矿道方向。路越走越逼仄,进入矿道,空气里硫磺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越来越重,矿道顶上的灯泡早就全坏了,眼前很快暗下来。只有四个人手里的便携光源劈开浓重的黑暗,把影子长长投在岩壁上。
陆恒渡重新摸出探测仪,这次指针疯了似的来回打转,远远超过预警线,他下意识把探测仪攥紧,脚步放轻:“不对劲,这里的波动比刚才还要强太多了,真的,只是残留吗?”
陈院长走在最前面领路,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他声音依旧轻,带着点咳意:“大概是最近天气反常,残留的活性涨了些,不过不会有完整的诡异出来的,我之前进去看过一次。没关系的,放心。”
覃夺走在陈院长身后半步,目光一直黏在他纤弱的后背上,眼神肆无忌惮地抚摸过眼前人的每一寸脊骨。
覃夺轻声开口:“陈院长亲自协助我们一起执行任务,那些孩子们也没关系吗?”
陈院长的冷淡消退几分,他耐心地回答说:“没关系的,这里还算安全,除了诡异没有什么能伤到他们。”
覃夺挑挑眉,不忘转移话题,回答陆恒渡的疑问:“别紧张,万一是探测仪坏了也说不定,我们之前刚过来的时候,探测仪不就胡乱指示来着。”
说完,覃夺转头,越过陆恒渡望向队尾木着脸的顾淆:“你说是吧顾淆?这第十八区监制的探测仪也不怎么好用对吧?”
顾淆虽然面无表情,但不难看出无语的心情,他没回覃夺,只是对陆恒渡说:“十八区.......监制的探测仪一般情况下容错率很低,你拿来我看看。”
在顾淆和陆恒渡查看探测仪的情况时,覃夺敏锐地察觉到了侧方岔路的甬道突然有一个黑影闪过。覃夺想都没想就追上去,没想到那黑影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反手向覃夺他们甩出一道异能。覃夺闪身避开,却不想那道攻击砸向了本就老化的岩壁,整块岩壁瞬间簌簌往下掉碎石,砸断了本来用于支撑的木质框架,原本就不太稳固的矿道直接塌了小半,刚好把身后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好在顾淆眼疾手快拎着陆恒渡的衣领就迅速往后退,才让陆恒渡没有被掉落的石块砸中。
只是这下,突发的意外却将覃夺和他们彻彻底底地隔开。顾淆看着眼前封死的石墙,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戾气。
随着石头滑落,巨大的灰尘使得本就黑暗的空间能见度更低。那道黑影应该是极为熟悉地形,而覃夺也因为转身看顾着身后几位同行人的安危,因此彻底跟丢了那道身影。
等到尘烟散去些,覃夺沉默地望着封闭的石墙,眼中有些碎片记忆划过,他似乎是又想起了自己被封锁在驾驶舱的那天,和那种滔天的绝望和深邃的恨意。
但还没等覃夺沉浸在片段回忆的痛苦之中,几声微弱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覃夺警惕地转向石墙和甬道相交的角落,只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蜷缩在那里,那个身影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几声极为痛苦的呜咽。
覃夺迅速上前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将他扶起来,触手是一片单薄纤细,几乎能摸到清晰的骨感,覃夺下意识更加放缓了动作。陈院长猝不及防被揽住,身体下意识在覃夺手掌钳制下微微颤抖了两下。
覃夺脑中迅速闪过什么,刚感到脑袋微微刺痛,但又突然被手掌中感受到的粘稠的液体拉回了思绪。
刺鼻的血腥味透过鼻腔钻进覃夺的大脑,使他分外清醒。
“你受伤了?”覃夺眉头紧皱,声音忍不住带着几分凛冽,“你刚刚被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