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于是他夙愿得偿

他的血居然和他本人一样,都是温凉的。覃夺想。

这位陈院长的血比一般人的血液要冷得多,和他冰冷的手一样不同寻常。覃夺恍惚间都怀疑怀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早就没有了气息。

甬道内一片漆黑,二人犹如进入某种大型动物的腹腔,狭小的空间内,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稀薄。

覃夺虚虚揽着怀中的人,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怕牵扯到对方的伤口。而陈院长迟疑了一会,顺着覃夺的话轻轻地嗯了一声。

“嗯?真被砸到了?”覃夺听到陈院长的回答,向他确定了他的伤势。但由于刚刚突发意外,便携光源脱手,因此覃夺只能掏出通讯器来试图照亮眼前的黑暗。

通讯器的光源较为微弱,这里的黑暗又非同寻常,通讯器漏出的光在黑暗里只拉出一小道恍惚的光晕,将陈院长半垂的眼睫映照出来,发间细碎的银白在微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陈院长咬着下唇没说话,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覃夺的手腕上,能忍得惊人。

但这里实在是太暗了,覃夺无法确定陈院长的伤情,一时间也有些微心焦。他将通讯器向四周抬起,试图观察清楚甬道的结构。

而此刻的陈院长似乎是感受到了焦灼的气氛,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这里的矿道已经老化了,如果我们从里面突破的话,容易造成塌方........”

覃夺莫名觉得这样轻飘飘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心中微妙的怀疑正在不断叠加。但他暂时甩去脑袋里奇怪的想法,眼下救人要紧:“顾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我先给你止血。”

覃夺将陈院长靠在岩壁坐下,准备先将他的伤口简单包扎一下。正当覃夺的手伸向他的腰间血腥味最重的位置时,覃夺的手却被紧紧抓住了。

陈院长原本散漫的眼神里此刻居然带着明显的警惕,他紧紧攥着覃夺的手腕,露出一个面色惨白的笑:“秦同学,不先去追你刚刚看到的影子了吗?”

“你看起来还挺有劲的?”覃夺垂眸看着自己被钳制住的手腕,有些意外于眼前人奇怪的举动。眼前这个清瘦的青年看着孱弱,此刻的手却攥得很紧,大有和覃夺抗争到底的意思。

覃夺试着转了转手腕,见对方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越发用力,于是他不爽地顶了顶腮:“不需要我帮忙吗?行。”覃夺自然会主动对眼前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但既然对方多次拒绝,覃夺自然也没有非要腆着脸相助的道理。本就因为刚刚有些紧急的情况而有些急切的覃夺更是没了什么耐心。

“不知道你是为谁守身如玉呢,守寡似的。”覃夺是笑着说的,不过带着气的话自然没那么好听。本就觉得眼前这人疑点重重,眼下明明已经身受重伤,此人异常的举动更是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刚刚那样的情况,陈院长明显和快速追的去追踪黑影的覃夺有一段距离。而在岩壁轰然倒塌的那一瞬,这位年轻的陈院长不惜受伤也要在岩壁倒塌前扑向覃夺。覃夺当然不可能认为这位居心叵测的陈院长义无反顾地闯进来是为了救认识不久的自己。

覃夺望向如浓墨般黑暗的甬道深处,那个黑影或许此刻就掩身在那里窥探着他们。还有,陈院长一路上反常的表现——既然不可能是为了他,那应该就是为了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了。

覃夺呼出一口气,将刚刚顺手掏出的药丢在陈院长怀里:“那你自己来吧。”

覃夺刚刚观察了他的反应,应该暂时死不了。正当覃夺转过身不去看陈院长掀起衣服擦药的时候,他忽然和黑暗里一双明亮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眼睛亮得不同寻常,明显不是人类的眼睛,覃夺立刻生出极高的警惕。

覃夺立刻义无反顾地追上去,他猜测那一定是一只等级不低的诡异,如果不尽快抓到,怕是整个矿山区的人都会有危险。

甬道狭窄难行,那道黑影跑得极快,几次拐进岔道后就彻底没了动静,只留下浓重的硫磺味还飘在空气里。避免破旧的甬道又再次坍塌的风险,覃夺不敢贸然使用异能。凭借着多年来与诡异厮杀的经验,覃夺很快还是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而那道身影很明显跑不过覃夺,就在覃夺不断往甬道深处逼近,离那道身影也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了身后有异能的波动。

几乎是常年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覃夺迅速转身掐住来人的脖颈,反手挡下这软绵绵的一击。

覃夺下了死手,来人被他直接掐着脖子摁在岩壁之上,双腿无力地挣扎着,苍白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青紫。

“什么等级?挺狂啊?”覃夺混不吝地将手下人摁住。眼睛已经有些习惯黑暗的覃夺看见陌生而熟悉的脸,本就怀疑陈院长的他倒是没太大的意外。只是覃夺现在分外讨厌被同伴背叛的感觉。因此覃夺加了一份力气,几乎是下了死手。

“D级........”被困的陈院长本来似乎是想要调动异能或是有什么别的手段,他幽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但几乎是在下一秒,低着头的陈院长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彻底放弃了挣扎,好像是完完全全心甘情愿了一般。

D级和S级之间虽然只相隔A、B、C三个等级,但异能的不同等级之间,几乎是按指数级变化。

如果D级监测者的力量是一粒沙子,那么A级的力量就相当于整片沙漠,至于凤毛麟角的S级监测者的力量则是犹如浩瀚星海。

所以在展露全力的高等级的监测者面前,低等的监测者不是被碾压的恐惧,而是几乎突破认知的崩溃。

虽说覃夺并未全力压制,但陈院长的力量也似乎犹如蚍蜉撼树。

覃夺对陈院长的束手就擒并未感到意外,只是觉得陈院长是在释放异能之后感受到了彼此的差距,虽说不至于想到他是S级,但至少会因此有所忌惮。于是笑容又回到了覃夺的脸上,他略带调侃和几分嘲意地说:“嗯,那是该狂啊。”

“现在可以说说了吧,你究竟是谁,是谁派你来的,你又有什么目的。”覃夺低头闻见了刺鼻的血腥味,重重地啧了一声。然后没个正形地用膝盖顶开眼前人的腿,让眼前靠在岩壁上的青年滑落地坐在他的膝盖上,随后缓缓松开钳制住对方脖子的手,开始劝说道,“高层给了你什么好处啊,至于拼命吗?你这么年轻,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来追我,真不怕把小命栽这儿啊?”

当感受到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到手背上的时候,覃夺反应了一会,才明白那不是血,而是眼前人的泪。

这人怎么哭起来没声啊。覃夺想。

若是眼前人因为被拆穿身份拼死挣扎或是破口大骂也就算了,反而是一副心甘情愿默默垂泪的样子,覃夺反而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就连手背上的那滴眼泪也逐渐滚烫起来。在覃夺自己也没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一次次因为眼前人个给出了许多个反常的答案。

若是他手底下的将士,覃夺看见他们敢掉眼泪也许就面带微笑地给他们疯狂加训了。可是眼前的孱弱青年从初见的第一面起就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覃夺真是担心还没问出什么,眼前人就两眼一闭归西去了。

于是覃夺无奈地想试着跟眼前人谈判,他提起一个勉强的笑,几乎是哄着说:“陈院长,我们讲一点点道理好不好呀?是不是你要跟着我进来?而且你受了伤还非要偷袭我。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而已,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对吧?”

见眼前人始终低垂着脑袋不看他一眼,覃夺也没了脾气,他只好再次放缓语调诱哄道:“好啦好啦,别不理我呀,是我问你的问题太多吗?你可以慢慢地一个一个回答我。”

覃夺脑海里莫名划过刚被困在甬道里时,这人小小的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于是从兜里掏出通讯器,打开光源,堪堪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你是怕黑吗?”

微弱的光源亮起,覃夺再次清楚地看见了那双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睛,眼前人缓缓抬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水汽。与覃夺设想的委屈不同,那双眼睛里居然是巨大的哀恸。

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要借着眼泪卖惨的意思,而是眼泪自己不可控地不断坠落。只见那人褪去了之前的淡漠疏离,像是一只甘愿露出最柔软的腹部的刺猬,并不在乎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回答,只是一味展露出莫大的信任和依恋。即使眼泪还在不可控地滑落,却反而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他说:“我叫陈迹,没有人派我来,我也.......没有任何目的。”

“覃同学,是你不记得我了。”明明陈迹脸上的疲惫浓重到无法掩盖,但覃夺却莫名看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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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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