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晃晃悠悠驶进未定义区的边界,天也渐渐暗了下来,窗外能看到远处荒芜的矿脉在暮色里露出模糊的轮廓,风卷着砂砾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带队的老师站起身清点人数,宣布今晚先在边界驻扎临时营地,休整一晚,明天再各自分组出发去任务区。
未定义区鱼龙混杂,明面上在训生们要尽可能减少和未定义区的接触,专注清除诡异,所以一般选择自己扎营休息,而不是和任务以外的未定义区的人打交道。
一行人下车扎营,覃夺找了个借口溜到营地边缘透气,刚站定不久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顾淆,果然下一秒就听见顾淆没好气的声音:“所以你不好好待在14区当你的指挥官,到底跑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急什么?你这么关心我?”覃夺慢悠悠转过头,露出一个很欠揍的表情,“这句话该我问你,你放着那么多事不处理,怎么穿着学生制服混进来了?真是一把年纪了要和你的在逃小娇夫玩什么扮演?”
“你有病就去治,治不了就找个地方老实待着,别随便跑出来出来祸害人。”顾淆走到他身边站定,眉头皱得很紧,“现在,并非战时,是我的法定休假日。”
“哦,所以你就扮成年轻在训生来未定义区这种地方度假?”覃夺也不生气,而是眼睛含着笑掏出打火机,他捻动滚轮,火苗无声燃起。微弱的火光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远方沉睡的矿脉在余光中若隐若现。跨越旷野的风吹过,火苗颤动了两下。“你不觉得这样看,这里和我们当年,在这块儿地方一起执行任务的那时候比,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顾淆没耐心和覃夺打哑谜,他开口问道:“还笑呢覃夺,有人想让你下台你看不出来?高层轮换在即,居然有关于你的引导性的舆论突然出现在重点培养的在训生里........”
“看出来了,”覃夺收敛表情,吹灭打火机,他的脸又再次隐藏在黑暗中,“但我又没意见,如果他们真能找到合适的人能够胜任我的位置,我自己先连夜收拾东西跑路。”
顾淆一时语塞,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在顾淆准备离开时他又冷着脸补充道:“对了,我一点也不老。而且当年我和你并非一同执行任务——我们是对手,不是队友。”
覃夺嗤笑一声,心里暗道,对顾淆这种死要面子的幼稚鬼,这次他也选择了大度包容呢。覃夺暗自觉得自己脾气确实不错。
一个人待了一会,覃夺慢慢走回去,就看见营帐前站着一个人影,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陆恒渡。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什么呢?”覃夺看着陆恒渡一头金色的头发,在营地中间篝火的映照下似乎显得更加透明。现在的年轻人真喜欢熬夜啊,覃夺想。
“未定义区太过危险,晚上更是凶险万分。你是我的队友,我当然得等你回来。”陆恒渡用力地睁开眼。
“行了,做得不错。但小孩子别操心这些。”听完原因的覃夺笑着肯定地拍了拍陆恒渡的肩膀,忽然想起来什么,然后覃夺问道,“现在的话,年轻人之间是不是流行浅色的头发?”
陆恒渡太困了,于是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点头。
“好了好了,快去睡觉。”覃夺得到参考,满意地打发走陆恒渡,低声自言自语地往营帐走,“那不然我改天也去弄一个浅头发........”
次日一大早,各队伍就分散开各自执行任务。
覃夺他们离任务区很近,没过多久就到达了矿山区。
未定义区近年屡有异动,不知暗地里有什么打算。所以就算不是为了调查异变体,覃夺觉得也有必要来未定义区探查一番。
最近这几年,未定义区格外厚待穹顶公学的来此执行外遣任务的在训生,甚至频频主动向这些在训生暗中示好。
因此,当覃夺三人收到通讯器上,矿山区的对接人员名单,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时,陆恒渡不免感到有些惊讶:“矿山区就派一个人,未免也太不重视了吧?”
寡言少语的顾淆难得开口道:“矿山区近年收益极低,本来就没多少人留守,能出一个对接人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通讯器上有对接位置,我们过去吧。”覃夺看了一眼通讯器,开口提醒道。
陆恒渡哦了一声,挠挠头没再说话。三人顺着坑坑洼洼的矿道往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硫磺味越重,通道两侧的岩壁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暗黑色诡异残迹。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只有矿道顶端零星挂着的老旧灯泡,忽明忽暗地投下昏黄的光,脚步声在空荡的矿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声。陆恒渡摸出腰间的异能探测仪,屏幕上的指针轻轻晃着,一直停在微弱预警的位置:“这里诡异残留这么多,之前清扫的队伍都没清干净吗?”
顾淆盯着探测仪的方向,眉头皱起:“不像残留........”
陆恒渡忍不住上手敲了两下探测仪:“怎么会一直有波动.........总不能是有人疯了在这里豢养诡异吧。”听到这句话,顾淆下意识看向覃夺,果不其然在覃夺平时总是含笑的脸上看出几分明显的厌恶。三人默默警惕几分,一时间无话。
直至穿过矿道,探测仪突然停止了动静,变得完全安静下来。
“难道是探测仪真的坏了?”陆恒渡奇怪地低下头。
顾淆沉默地瞥向他手里的探测仪,而覃夺的目光则投向变得豁然开朗的眼前。
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破旧而低矮的房屋,大片空地荒芜地裸露着。
几个孩童跑来跑去地嬉闹着,被矿山圈住的空地上传来空灵的笑声。孩子们稚气未脱的笑声在山间来回震荡,恒久不绝。
陆恒渡眨了眨眼,收起探测仪松了口气:“原来走到地方了啊,我还真以为这破机器坏掉了。”
一个孩子注意到突然出现的三人,好奇地跑过来:“你们是新来的好人哥哥吧!”
一个孩子跑过来,剩下的几个小孩子也就叽叽喳喳地围过来:“好人哥哥们又来啦!”
覃夺注意到这些孩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见得多么昂贵,但都得体整洁。覃夺蹲下身,温柔地笑着说:“你们知道我们来做什么的呀?”
“知道呀!”另一个小孩子也凑到覃夺面前,“院长哥哥说,帮助我们打坏东西的好人哥哥们又快要来找我们玩啦!”
“你们认识我们呀!真聪明!”覃夺点点头,“但是也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哦,万一有坏蛋闯进来呢?”
“院长哥哥教过我们,穿着灰灰的衣服的才是好人哥哥。而且院长哥哥会保护我们的!我们也听话不跑远。”覃夺眼前的小孩子眼睛亮亮地回答说,“院长哥哥是最厉害的!”
“院长哥哥?”覃夺好奇地问道。
“院长哥哥是最好最好的!”“最最漂亮!”“最最厉害!”几个小孩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抢着说,像一群闹哄哄的小鸡崽。
吵闹间,一个小孩捉住了覃夺的手:“我带你去看看我们院长哥哥!”
覃夺任由小孩子捉住手腕往里带,另外两个人默默跟随。
越往里走,覃夺越清楚地看清这里的房子大多数无人居住,只有他们去往的那个方向,有一间屋子冒着细细的炊烟。
还没等三人进院子,几个小孩子就已经激动地放开了捉住覃夺的手,和院子里的其他小孩子一起,将一个纤瘦的人影团团围住。那个清隽的身影被一群带着旺盛的生命力的孩子们簇拥着,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是散发着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
“院长哥哥!我们把好人哥哥们带回来啦!”刚刚跑过去的几个小孩气喘吁吁又满脸通红地汇报说。
那个纤弱的人影先轻轻地抚摸了那几个小孩子的小脑袋,才缓缓抬起头向覃夺他们看来。
当银白色的头发映入覃夺的眼帘时,覃夺就已经定在原地了。
当那双蓝色的眼睛和覃夺的目光隔着这群吵闹的小孩子们遥遥相对时,覃夺的世界安静了一瞬。
覃夺的心里只想着,上次没看错,他的眼睛真是蓝色的。
这是第二次见面了。覃夺心里算着。
这样想着,眼前的人渐渐靠近:“你们好,诸位就是穹顶公学这一期委任的,执行任务的队员吧?”
眼前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虽然带着虚弱的气音,但嗓音却像是山间刚刚消融的清泉一样清冽。
“你就是负责和我们对接的人?”陆恒渡问道。
“是的。”眼前的这个人耐心地回答说。
“是你吗?那矿山区很重视这次任务了。”覃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补充说。
只有顾淆的眉头皱得很紧,始终死死地盯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
察觉到顾淆奇怪的目光,覃夺上前一步和青年并立,和他一起往院中走。覃夺垂眸看着身边人银白的头发,问道:“怎么称呼您?”
“我姓陈。”青年不紧不慢地说。
“陈院长?很高兴认识你。”覃夺慢悠悠地往前走,“我的名字是覃夺。”
“秦先生?”陈院长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覃夺一身服帖的的铁灰色制服,以及他胸口的铭牌。蓝色的眼睛被垂下的眼帘挡住,掩盖住他认真的神情。在终于能仔细辨认清楚之后,陈迹缓缓地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二人并肩而立向前走,肩膀始终克制礼貌地从不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