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纵然心里已经因魏琰的往事掀起惊涛骇浪,墨濯清也没有急着去联系墨晴晚这个“最擅长阵法之术的人”。哎,在墨昭明和墨景暄面前强撑着忽悠也就罢了,墨濯清自己还能不知道他和墨晴晚到底什么关系吗?——根本就是没有关系。

她对他好像确实很特殊,特殊到足以引起墨昭明和墨景暄的在意,以至于他即兴发挥的夸大也能被她们接受。可细究起来,她的态度依然暧昧不明。

是,墨晴晚救下了他,还给出了意义特殊的小花;她欣然接受了他草率的邀约,默许了他对她的调查,甚至如他所愿留下了联系方式——可是,她也从未真正承认或者许诺什么东西。

强者的垂怜可以很珍贵,也可以很虚无。他知道墨晴晚的这点特别或许是他最有价值的筹码,可他却不能真的把它视作筹码。

墨濯清不是那种自我感觉过分良好的人,以为自己可以任意挥霍这份特殊。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谁知道墨晴晚是不是同样在考察他?更何况,他怎么能去倚仗一种他还没弄清楚用意,又可以随时被收回的东西?

——他还是先做好基础的调查工作吧,毕竟温柔善良的墨景暄已经提供了明确的方向。

首先就是聚灵大阵修缮工程的真正主导者。

——“那么你觉得,为什么会产生矛盾的说辞呢?”

在墨景暄的叙述中,同时也是长老们的说法里,是时任族长夫人的魏琰主导了工程;然而在他阅读过的记载里,修缮聚灵大阵又被归为墨闻的功绩。

也就是说从惨案发生到现在的八年间,说法发生了改变——所以,什么才是真相?

如果墨景暄所言属实,那么魏琰绝对至少参与了修缮工程,否则她的罪名根本无法成立。

试问,一个甚至没有接触过控灵大阵的人,又怎么能凭借它完成如此精彩的背刺?就算她真能做到,这种说法也无法服众。这只能说明,魏琰一定和聚灵大阵有公开的关联。

她留下的痕迹也印证了这一点:能切断连接说明她的权限很高,一般对应着比较重要的位置——不过,这种权限也同样有可能来自族长夫人的身份,而非对工程的参与。

那么墨闻呢?

一方面,聚灵大阵的修缮算得上墨家的重大项目,作为族长的墨闻即使不参与,也不可能完全不过问;另一方面,他如果真的对工程毫无贡献,也不会有“被成为”主导者的理由。

濯清还是倾向于一切说法都有最基本的依据,毕竟八年前的血案如此惨痛,与之相关的人和事都需要足够合理的解释,才能平息幸存者的愤怒。哪怕是有心嫁祸,也该做足伪证。

濯清靠在藏书阁的书架上,心不在焉地翻阅着手札。这是他上次来藏书阁时阅读的笔记——墨闻所著,主题恰好是灵力法阵的设计理论。

托墨晴晚的福,他有幸找到不少墨闻的笔记。对比之下,从字迹、叙述习惯和语言风格等方面来看,这本手札和其他的笔记呈现出高度的统一,再加上墨晴晚的亲口承认,他觉得这应该确实出自墨闻之手。

这本手札中,墨闻记录的形式很随意,除却他本人的理解和思考,还夹杂了不少闲谈和逸闻。复杂高深的理论在他的笔下,竟然有一种举重若轻般的自如——墨闻确实有着相当不错的阵法造诣,这意味着他也有能力实际参与聚灵大阵的修缮。

而墨闻的水平已经如此,墨濯清不由得更加好奇,墨景暄口中“无人能及”的魏琰,究竟是多么惊艳的人物?

他匆匆扫过手札中的闲话,试图筛选出其中有价值的内容。上次专心学习没注意,现在他发现墨闻这个人真的是很啰嗦!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话要说?

墨濯清已经知道了太多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什么墨晴晚创新性地把传送阵缝在了衣服上却没有效果,检查半天发现是自己的绣工太烂;什么墨晴晚试图用阵法复制甜糕,结果把最后一块甜糕弄没了;什么墨晴晚给他折了一只纸黄莺当生辰礼物,每天整点会自己唱歌;什么墨晴晚闯祸被关禁闭的时候,还能偷偷操纵他书房花瓶里的鲜花,一队小花排排站,在他面前磕头认错——他不仅炫耀女儿,还顺带拆解了他女儿这些精彩的效果背后的阵法原理。

够了,我知道你女儿确实是一个可爱的天才了,墨濯清抽了抽嘴角。他不知道墨晴晚是怎么能那么淡定地承认这个人是她的父亲的。如果她不承认,他哪里知道书里的囡囡说的就是她?现在好了,手上的笔记是如此烫手,希望墨晴晚不要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就要对他灭口。

不过,他必须承认,手札里的墨晴晚的确非常可爱。透过墨闻充满宠溺与骄傲的言语,他好像见到了一个古灵精怪、充满奇思妙想的小女孩,活泼又大胆,三天两头就要闯一点祸出来。没有人会怀疑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毫无保留的宠爱而无忧无虑,甚至可以说是恃宠生骄。

可他现在看见的墨晴晚则堪称心如止水。濯清微微出神——这也是代价的一部分吗?

濯清有点懊恼。他本来应该公正客观地看待事物,却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产生了无法否认的偏心。就好像见到琉璃破碎、彩云消散,很难有人能忍得住惋惜:为什么美好的东西偏偏如此脆弱?

明明墨晴晚的手上有不下十条人命,他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那个只有九岁的小墨晴晚,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父母和亲人的接连死亡?又是如何在滔天的仇恨中自保,一步一步成长到现在?——如果墨闻见到现在的晴晚,他是会难过,还是依然为她骄傲?

濯清及时打住,自嘲地摇摇头——清醒点,他什么档次,什么时候他都有资格怜惜墨晴晚了?

思绪实在跑远了太多,他只能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翻阅手札。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引雷阵图纸旁一句潦草的备注上:

“——琰娘对聚灵大阵循环回引的新设计若用于此处,估计能节约三成灵力。”

下面又用很小的字补充了一句:“琰娘近日很为聚灵大阵劳神,唉,我虽才能远不如琰娘,却也当尽力为她分忧。”

能被墨闻亲昵称呼为琰娘的人,除了他的妻子魏琰,还能有谁呢?

很显然,第一个问题已然有了答案:不管表面形式如何,魏琰才是那个主导设计的人,而墨闻或许是她的协助者。

为什么说法发生了改变呢?原因不难理解,他甚至一瞬间就找到了解释:不论魏琰过去做出了多少贡献,在她被认定为罪魁祸首的那一刻,这些功绩都会被抹消。墨家人对她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承认聚灵大阵是由她完成修缮的?

如果真的存在幕后黑手,也只会推动这种仇恨的浪潮,最好把魏琰永远钉在罪人的耻辱柱上,愤怒而悲痛的墨家人才不会对真相追根究底。

而墨闻是一个太好用的招牌,为家族而死让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他们可以轻易地把功劳推到他的身上。而他已经死了,他唯一的后代也声名狼藉,他的声望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反而成为居心叵测之人可以利用的工具。

墨家人越是爱戴墨闻,越是仇视魏琰,惨案的判决就越是不容置疑,就连墨晴晚也被舆论所唾弃,不得翻身。

墨濯清的表情淡下来,沉重的情绪一点点把他的心往下拖拽。

这种解释不是无端产生,只是因为他在过去已经见过太多相似的例子。那些尘封的往事又被翻出来,这让他的心情不是很好——也第一次任由自己的感性占上风下了论断。

“这份设计稿是你画的?小少爷,不要再开玩笑了,你是灵盲。”

“卓家出了你这个灵瞎子真是丢人现眼,你的存在就是家族的耻辱!”

“你来听什么课?滚出去。”

“真是笑死人了,一个灵瞎子还跟我们争,你拿什么争?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你的东西。”

“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他们是控灵术士,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濯清用力闭了闭眼睛,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只是因为身份不对,于是所做的一切都不被认可,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没有人会听你的辩白,没有人将你视作平等的对象,你的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倒不如认清现实、随波逐流,还能少一点无端的羞辱。

可是凭什么呢?明明他是对的!

然而他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能够越过根深蒂固的等级。即使是本不容更改的事实,竟然也会朝着更有地位的人曲意逢迎。如果这就是社会的法则,这法则何其荒谬?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故作洒脱地朝自己笑了一下——但至少他依然不甘心,不是吗?他并没有向这些规则屈服。否则他就不会想尽办法来到这里,为自己寻找一种转机。

濯清无精打采地半瘫在书架间,继续读上次没有读完的笔记。

虽然魏琰的阵法造诣更深,但她没有留下任何类似的笔记——向陌生人授课似乎只是墨闻的兴趣,而非魏琰的。

墨闻偶尔谈到过,琰娘很高傲,少有人或事能入得了她的眼,而她的实力也撑得起这份高傲,他庆幸自己还算配得上她——呵,恋爱脑。

墨闻炫耀女儿的时候还提了一嘴,晴晚极有天赋,魏琰教导她的时候都不用讲第二遍,压根就不需要笔记来复习——呵,女儿奴。

濯清看完这些感觉更无精打采了——好好好,你们是天才的一家。只有我这种笨蛋要多读几遍族长大人的笔记才能领悟阵法的高妙。

需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也是墨景暄叙述中最大的矛盾:切断连接和逆转阵法,究竟是孰先孰后?

在长老的说法中,似乎是魏琰先行切断了防御阵法的供能,使外族得以入侵墨家;随后又在入侵过程中逆转阵法,改变了它的功能,将防御阵法改写成传送阵,输送了更多的外族士兵。

可是读了墨闻的手札后,濯清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其中的怪异之处——这太多此一举了。

对阵法的改写需要在它生效时进行,换句话说,切断供能后的防御阵法是无法被“逆转”的。

这固然可以解释为,魏琰需要在改写前先引入一批人手帮助操控局势,随后再开始大规模的输送,可背后的动机就显得太过别扭——魏琰的权限本来就极高,又是阵法修缮的负责人,她即使正大光明地靠近阵法完成改写,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或许阵法的效果发生改变的瞬间会被人察觉到,可是这动静怎么也比不上一批异族士兵的入侵吧?

而且在切断连接之后重新给一个阵法供能是很麻烦的,魏琰凭什么会觉得在两方对打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她能有更好的环境对阵法进行重构?

所以更合理的顺序是,先有人暗中使用了本属于魏琰独门秘技的逆转之术,改写了防御阵法的效果,而连接的切断才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从这个视角出发,聚灵大阵上属于魏琰的痕迹不仅不是罪证,反而是她清白的证据。毕竟,在阵法逆转后,试图切断供能的行为,难道不是和“勾结外族,入侵墨家”的目的背道而驰?

这些说到底只是猜测,他并没有真正的证据。

——但这不妨碍他想到墨景暄的说法就感觉可笑。魏琰是墨家最了解阵法的人,这当然意味着她最有作恶的能力,可反过来说,她不也是最有办法阻止逆转、化解危机的人吗?

他嘲讽地笑了一下,在这场闹剧中,救火与放火,好与坏,这些判定说到底其实只和他们自己的利益有关系。然而有的人明明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还要扯出善恶大义作旗,就好像占据了世俗规则的制高点,他们所行的便皆是正义。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白居易《简简吟》

*“你在别人口中的好坏,其实只和他们自己的利益有关系。”——勒庞《乌合之众》

其实我不明白为啥要标注这两句,难道这就是文盲一旦用典了就必须得说出来的骄傲吗?(bushi。

今天是使人破防者终将自己破防,濯清也是颇有一番伤心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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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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