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茶桌边,两个人都看着他。
刚刚发问的墨景暄眼中还带着淡淡的嘲弄,她在等墨濯清的回答。
墨濯清若有所思。上午他就感觉到了两人隐约的敌意,套话不那么顺利已经在预料之中。
她们或许对墨晴晚抱有好感,可这不代表任何与她有关的人也能得到友善的对待。甚至恰恰相反,她们的态度会更加挑剔、苛刻。
不过,这不也是他的机会吗?越是审慎,越是在意;越是在意,越有可利用的空间。
比起墨旭庭、墨炎辉那些水货,墨昭明和墨景暄毫无疑问是墨家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她们二人的身份地位和他比起来,堪称云泥之别。
这样的强者别提刁难他了,哪怕投下目光也是一种殊荣。更多的时候,他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
或许墨昭明会因为他在课堂上的表现大方夸赞他,但这仅仅是出于她的骄傲和正直。她真的在意他吗?她真的记住他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弱者不会真正被她们放在眼里。
他在她们面前处于弱势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濯清却并不因为眼下明显弱势的局面而苦恼,恰恰相反,他的心情可以说是雀跃。
现在——他不是已经进入她们的视线了吗?不是凭借他自己,而是凭借墨晴晚。
她们如果真的不在意他身上和墨晴晚的联系,盘问完就大可以把他丢出院子。这种意味不明的反问,这些毫不掩饰的敌意,恰恰说明她们非常在意——在意他为什么得到了墨晴晚的特殊对待。
这是一种隐藏的考察——她们还在等待他展现自己的价值。
不过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应对不佳,被认定为“德不配位”,这种敌意就会变成真正的针对,他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
墨濯清看向对面两人,微笑起来:“我猜,两位师姐没有得到过晴晚姐姐的花吧?”
墨昭明被气笑了:“这是你炫耀的筹码?那你真是打错算盘了。”
墨景暄眨眨眼:“所以呢?我还以为堂弟耳部无疾,一朵花的意义没有你想得那么大,你不可能靠它换到超出价值的东西。”
“价值是人决定的,不是吗?”墨濯清回答,“你们就不好奇,为什么是我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这里没有人是笨蛋,他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说明,他知道如果她们不好奇,他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
墨景暄瞥了他一眼,嘴硬道:“不过因为你是墨舒阳的弟弟罢了。”
“这就是景暄师姐的答案吗?”他挑衅一笑,“看来景暄师姐也没有那么了解晴晚姐姐呀。”
墨景暄:“……”拳头也硬了。
墨濯清仅存的求生欲让他见好就收:“说笑而已,师姐莫怪。”
他回到正题:“依我的拙见,晴晚姐姐注重的,既非亲缘,也非天赋。两位师姐与晴晚姐姐相处的时日更长,想必比我更清楚。”
“那你觉得,她看上你什么呢?”墨景暄盯着他,嘲讽地笑了笑,“我可不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
“想知道吗?等价交换,师姐,这可是你说的。”墨濯清也不甘示弱。
他认真地看向墨景暄:“不知道现在,我的价值——发生改变了吗?”
墨景暄沉默了一会,才摇摇头笑道:“你可真够自信的,但我确实无法否认这个筹码的价值。”
“只是,你也没有真正明白为什么吧?”她促狭地弯眉,“你只有一个残缺的猜想,我会给你一个同样残缺的线索,你可以自己去调查。”
墨昭明还在喝茶,只点点头表示自己是墨景暄的一致行动人。
“洗耳恭听。”
“你知道为什么墨晴晚的母亲,前任族长夫人魏琰被认定为罪魁祸首吗?”
“因为魏琰是十二年前开始的聚灵大阵修缮工程的主导者。几乎所有更新的设计,都出自她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墨家的聚灵大阵,而聚灵大阵是墨家一切阵法的灵力来源。”
墨濯清迟疑地打断了墨景暄:“可是我在记载中读到,修缮工程是墨闻主持的?”
“那么你觉得,为什么会产生矛盾的说辞呢?”墨景暄没有正面回应他的疑问,而是继续说下去,“当年惨案的开端,就是防御阵法与聚灵大阵的连接被切断,又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被逆转,从阻止外敌入侵的防御工事变成了从外界对内传送士兵的中转站。”
“哪怕很多人不愿意,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在人才辈出的墨家,魏琰在阵法上的造诣也无人能及。而墨家布置在招摇山内的阵法始于上古时期,大部分人连读懂它都困难,更别提修改它。
“不巧的是,改动几笔就能使阵法效果大相径庭的逆转之术,就是魏琰创造的技法,也只有她使用过这种技法——而她恰好是少数有权限接近阵法的人。”
“更不巧的是,阵法之间的连接就是魏琰切断的,她在聚灵大阵留下了痕迹。”
墨景暄看着他,眼中带着兴味:“这就是长老们的说法。我的线索已经说完了,不知道堂弟是否有所收获呢?”
墨濯清瞪大了眼睛,伴随着墨景暄平静的叙述,他甚至已经顾不上掩饰自己的反应。
所谓“墨晴晚的母亲亲手打开了防御阵法”的说法,原来是这样的过程!
而魏琰被定罪的理由,固然草率了些,乍一看倒也足以服众——可他已经从墨景暄有意的叙述中发现了那个最大的矛盾。
“切断连接和逆转阵法,究竟是孰先孰后?”他定定地看向墨景暄。
这一次,他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错愕和真切的笑意。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你另眼相看了。”墨昭明比墨景暄更先开口,“你很聪明。”
墨景暄却垂下眼眸,掩下了一闪而过的情绪,她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轻声道:“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但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即使被称赞,墨濯清也不敢得意:“景暄师姐不是提醒我了吗?”
墨景暄笑了笑:“放心,我说的句句属实,并无篡改。”
“你想从这个方向调查的话,恐怕需要一位精通阵法的行家。”墨昭明说,“这对你或许不难。”
“为什么?”墨濯清明知故问。
墨景暄挑眉:“堂弟既然聪明过人,不妨猜猜,魏琰夫人故去后,墨家最擅长阵法之术的人,会是谁呢?”
墨濯清忽略了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这些意有所指的言语只会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的名字——墨晴晚。魏琰唯一的女儿,那位早已在他面前展现出惊人实力的控灵天才。
墨景暄不知道从他的神色中读懂了什么,她危险地扬起了眉:“堂弟,你不老实。”
墨濯清和墨晴晚的接触一定不止他提起过的那一次藏书阁解围,他们甚至可能有联络的方式,否则墨濯清不会下意识地露出轻松的神色。
——即使面对威胁也有所保留,而不是为了自保抛出所有底牌,这种傲慢出现在墨晴晚那样的天才身上再正常不过,可墨濯清这个毫无自保之力的灵盲也有同样的特质,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墨濯清心头一跳,却见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重复道:“你可真自信。”
她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随便朝他摆了摆手:“你的筹码不必交付了,我已经收到了。”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机,墨景暄不耐烦地弹了个响指,他就被赶出了院子。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出现在膳堂的门口。此时的膳堂已经没有什么人,他沿着小径慢慢走回自己的住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赌对了。墨昭明和墨景暄比他设想的更在意墨晴晚。
一位极具个性的强者,总是能吸引到旁人最强烈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她就像高悬于夜空的北辰,众星旋绕在她的周围,朝她投注下形形色色的目光——而她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些目光的呢?
他不知道,她总是把自己的反应藏得很深。
他想起墨晴晚的眼睛,初见时,眸中浓郁的墨色让他联想到深不见底的湖泊。
她没有强者的倨傲。即使是墨旭庭那样半桶水响叮当的家伙,也会因为自己的控灵天赋而自觉高人一等;即使是墨昭明那样骄傲又正直的强者,也下意识地将人划分等第,她只正视比她更强的人。
这是人之常情,世界本就在人与人之间划下了鸿沟,控灵的社会,标准甚至更加简单纯粹。
但唯独墨晴晚是一个例外。他能确信,她救下他不是出于对弱者的怜惜——因为她已经看穿了他没有真正处于下风;也因为她看他的眼神没有特别的情绪。她既不看轻他,也不高看他,他是不是灵盲,对她而言好像并没有什么所谓。
“依我的拙见,晴晚姐姐注重的,既非亲缘,也非天赋。”他又想起自己当时在墨昭明和墨景暄面前说的话——其实这句话他完全是即兴发挥。
她看中的到底是什么呢?他曾以为那朵淡黄的酢浆草花只是寻常的礼物,却从两人的反应中意识到,送花的举动绝非偶然。
她是有意和他产生联系的。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总不能是真的看上了他的智慧吧?墨濯清苦笑了一下,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天下聪明人那么多,他的才智也并不真正出众。
暂时想不到原因时,他习惯换一个角度思考:那么,墨晴晚想要得到什么呢?
一个荒谬的答案出现在眼前。
他喃喃道:“她不会想要寻求认同吧?”
这个答案太荒谬了,几乎可以和皇后用金锄头耕地那种猜测相媲美。
墨晴晚还会缺认同吗?他敢打赌墨昭明和墨景暄愿意连着夸她三天三夜。她们实力又强,人又聪明,不是比他强多了?
可伴随着这个猜测,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了。
因为他是这里唯一的局外之人。
我非常喜欢的一章,感觉写得很满意。
反反复复思考了很多,虽然呈现的效果也没有很好,但自己爽了就行嘛!
大侦探濯清堂堂登场!
虽然没有出场但依然很有戏份的晴晚,hhh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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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