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棠芷茴头发擦干了后，王阿婆拉着她坐在铜镜前。
阿婆从桌上拿起一把木梳。那梳子很旧了，齿密密的，被手摸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蜜。她从棠芷茴的头顶开始，一缕一缕地梳。
先梳左边，梳通了，用指尖捏住，别在耳后。再梳右边，梳通了，也捏住。然后从头顶分出一条线，细细的，直直的，从眉心一直划到后脑勺。
“我们苗家女子的头发，”阿婆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不能随便给人碰的。”
棠芷茴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婆笑了。“碰了就是人家的了。”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不急不缓。“从前苗疆的姑娘，头发只给阿妈梳。阿妈教会了，就自己梳。出嫁那天，阿妈给梳最后一次。梳完，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从木梳上拈起一根掉落的发丝，放在掌心看了看。很细，很黑，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轻轻吹了一口气，发丝飘起来，落在窗台上。
“苗疆姑娘的头发，”阿婆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唱一首老歌，“不能乱梳。乱梳嫁不出去。”
棠芷茴的脸红了。“我、我不嫁——”
“不嫁也要好看。”阿婆打断她，“好看是自己的。”
王阿婆给她在后面两边头发上编了几小撮小麻花辫，然后拿出深紫色的发带把它们绑在一起，再插上蝴蝶银簪。
然后留出耳前两边的长发任由它垂下，最后王阿婆再把额前的银饰给她戴上，整个人看起来都变得灵动娇俏了。
蚩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
阿婆抬头看见他。“你看。”她把棠芷茴转过去，面朝着他，“好不好看？”阿婆问。
棠芷茴没说话，额间上的银流苏在风里轻轻地颤，蝴蝶翅膀也在颤。
他没说话。
阿婆等了一会儿。“问你呢，好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心思却在想什么似的。
“不好看。”
“臭小子不懂得欣赏，咱芷茴姑娘生得多水灵。”
“阿婆，我去晒药去了。”话毕蚩离就转身出去了，没再说什么。
“这孩子，罢了罢了，他平时就不怎么说话，现在难得有个水灵的小姑娘来陪我说话。”
棠芷茴看着阿婆笑了，拉着她坐下来“阿婆，我去帮帮他，您休息休息。”
——
棠芷茴从房里出来就看见蚩离在外面晒一些药草，虽然她也不认得是什么，但她也闻到了丝丝药草香，她走过去。
“蚩离？”棠芷茴走过来，风吹起那些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银色的流苏在风中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嗯。”
“你阿婆叫你迟离吗？你不是叫蚩离吗？”
“你听错了，阿婆叫的是蚩离。”
棠芷茴半信半疑，“哦好吧。”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棠芷茴看着他。
“把那些草药收了，放到那边那个篮子里。”说完他便不再说话了。
棠芷茴也忙起来，拿着草药放好。
晚上，是蚩离做的饭。他给阿婆做了一碗粥，老人家牙口不好，吃一些瘦肉粥。他还熬了蘑菇汤，主要是味道还不错。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少年在外面跟在他阿婆面前完全是两个人！
她还记得他恶劣地对她说让她做他的蛊人，脾气也是臭臭的，没想到在他阿婆面前就像一个人畜无害乖乖的少年！
阿婆身体不好，吃完了拉着她说了一会话就去休息了。
棠芷茴突然想起来，等会，她晚上睡哪？
她不好意思再去打扰阿婆了，只好出去找蚩离。她走去厨房看蚩离，他低垂着头在洗碗，修长的手指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着碗筷，她进来了他似乎也没发现。
“蚩离，今晚我睡哪啊？”
他抬眼看过来，“睡地上。”
“……”
他又不说话了，默默洗碗。待他清洗完最后一个碗，然后倒扣在篮子里用芭蕉叶盖住后，才施舍她一个眼神。
“我怎么知道。”他说。
棠芷茴愣住了。“我、我是跟你来的——”
“跟我来的就归我管？”他打断她，声音懒洋洋的，“我又不是你爹。”
“你——”她的脸涨红了，“那你说我睡哪儿！”
他歪着头，想了想。“地上。地挺干净的。阿婆擦过了。”
棠芷茴瞪着他。他靠在门框上，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
“地上凉。”她说。
“那你站着睡。”
“你——”
棠芷茴深吸一口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人嘴毒是因为他——
她放弃了。她就是生气。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眯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求我。”他说。
她愣住了。“什么？”
“求我。求得好听，我就告诉你睡哪儿。”
棠芷茴瞪着他。他也看着她，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说：我就看你求不求。
她深吸一口气。求人嘛，又不掉块肉。
“蚩离哥哥，”她挤出笑脸，“求求你告诉我，我睡哪儿好不好呀？”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怎么样？”她得意地问，“好听吧？”
他揉了揉眉心。“你这是什么语气？”
“撒娇啊！你不是要撒娇吗？”
“我要的是求人。不是——”他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词，“不是恶心人。”
棠芷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你说我恶心？”
“我说的是你撒娇恶心。”
“那不还是说我恶心！”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翘得更高了。“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棠芷茴气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发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巷子直走，左拐，再右拐——不对，往哪走。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的那种，是——她也说不清。像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
“行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妥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