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他已经转身上了楼梯,木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他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要睡觉?”
棠芷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楼梯窄,只容一个人走,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每一级台阶。
二楼有几间间房。门开着,月光从窗户涌进去,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最里面的一间,一张竹床靠墙,床上叠着被子,蓝底白花,方方正正。床头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只碗,碗底有一圈水渍。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坛子,坛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灰扑扑的,但立得很直。地板干干净净的,没有灰,没有落叶。
她走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霉味,是——她说不上来。像太阳晒过的棉被,像风干了的草药,像很久没有人住、但一直有人收拾的那种干净。
“这是谁的房间?”她问。
他没回答。她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
“我的。”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愣住了。“你的?”
“嗯。”
“那你住哪儿?”
他没回答。她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像蛊窟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什么都没有。但不一样。蛊窟里的空是死水,现在的空是——她说不清。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进去了。
“被子晒过。”他说,“阿婆晒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蓝底白花,边角都压平了。她伸手摸了摸——干的,软的,暖的。
“其他房间还没收拾。”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你先睡这,明天我再收拾一间。”
她转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月光照着他的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那你呢?”她问。
他没回答。转身要走。
“蚩离。”她喊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去哪儿?”
“睡觉。”他说,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楼梯已经响了,吱呀,吱呀,一声比一声远。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月光铺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门响,然后安静了。
她回到屋里,在竹床边坐下。床板硬,但比地板好多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她犹豫了一下,把被子打开,被子是软的,带着一丝青草香。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枫树梢头,黄黄的,像一盏快灭的灯。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枫树叶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想着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的房间。他不住。给她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没了,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黎明前那种灰。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看见屋后的一棵老枫树。枫树很大,枝丫伸得很开,最高的那根枝丫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动。像一截长在树上的枝丫,像一尊被遗忘在树上的石像。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看了不知道多久。
天越来越亮了,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道金红色的光在慢慢地爬。光爬到树梢的时候,照在他身上。
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洞窟里那些从来没见过光的石头。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
“看够了吗?”
声音从树下飘上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又探出头去。他睁着眼,看着她。嘴角翘着。
“你——你怎么在树上?”她说。
“怎么?不行?”
“……行。”她就知道,就不应该跟他说话的。
他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在二楼的平台上。
算了算了不生气不生气,“蚩离,你知道九转幽昙生长在哪吗?”
“知道啊,在族中禁地。”
“禁地!?那我一个外乡人怎么进去?”
“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怎么拿到看你本事。”蚩离抱着避靠在木栏上,。
“……”
算了,好在知道在哪里了,进入禁地她还得好好谋划谋划怎么进去。
——
阿婆起了才想起来忘记告诉棠芷茴睡哪了,找到棠芷茴,棠芷茴跟阿婆说蚩离把他的房间让给她了,她也不知道蚩离昨晚去哪了。
阿婆跟她说不用管他,他就喜欢到树上窜来窜去的。
阿婆才要去给她收拾屋子,发现已经有一间房间收拾好了,铺好了棉垫还有被子,房间里的东西也已经打扫过了。
“这孩子已经收拾过咯,芷茴啊,以后你就睡这了。”
“他已经收拾了啊,我都没看见他人呢。”
“迟离这孩子,老见不着人。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问他也不说。年轻人有点小秘密很正常嘛。”
“这样啊。”
——
阿婆一边折豆角一边和棠芷茴说话。
“他刚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旧的,新的,好了的,没好的,一层叠一层,看得人心里发紧。我给他敷药,他不吭声。疼也不吭声。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顿了顿,“哪有不疼的。他就是不说。”
她把簸箕里最后一根豆角掐完,拍了拍手。
“现在好了。”她看着棠芷茴,眼睛亮亮的,“有人了。”
棠芷茴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说点什么,但阿婆已经站起来,端着盆往里走。“你坐着,我去煮粥。豆角粥,甜口的,你肯定喜欢。”
“我帮您——”
“不用。你坐着。”
——
棠芷茴坐着看着外面的枫树在想,她怎么才能拿到九转幽昙,应该得熟悉一下寨子之后找一下禁地在哪,至于怎么进去还得从长计议,不然问一下蚩离?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