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比苗疆姑娘还好看

阿婆牵着她往外走,经过蚩离身边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药,不知道在想什么。阿婆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打水去。”

他愣了一下。“什么?”

“打水。烧水。姑娘要洗澡。”阿婆理直气壮,“你杵在这儿能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婆没给他机会,拉着棠芷茴走了。棠芷茴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草药,表情有点僵。她笑了,没想到这么一个毒舌的人还能吃瘪。

阿婆带着棠芷茴坐了一会便带她走到鼓楼后面。那里有一间小屋子,矮矮的,墙是用竹片编的,糊着黄泥。

屋顶盖的是茅草,但草铺得极厚,压得实实的,风从上面过,只听见沙沙的响,掀不动一片。

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边角都捋平了。

一会,蚩离便烧好了水。

阿婆撩开帘子,里面热气已经起来了。角落里垒着一个灶台,灶膛里烧着柴,火不大,但稳,舔着锅底。

锅很大,铁铸的,水已经热了,冒着细细的白气。

灶台旁边立着一个大木桶,比棠芷茴见过的任何木桶都大,能蹲进去一个人。木桶的板壁被水汽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模模糊糊的。

“这是我们苗家的洗澡桶。”阿婆拍了拍桶沿,“传了三代了,还好好的。杉木的,越泡越结实。”

灶台上搁着一个木瓢,也是杉木的,柄磨得溜光。阿婆拿起瓢,从锅里舀了热水,倒进木桶里。

水落在桶底,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敲鼓。她又舀了一瓢,又倒。热气腾起来,白茫茫的,糊了她的脸。她眯着眼,继续舀,一瓢一瓢的,不急不慢。

倒到第四瓢的时候,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点点头,又去灶台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的兑进去,再试了试。

“好了。”她把瓢搁在桶沿上,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块布巾。布巾是粗麻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在竹竿上,没有一点儿怪味。

“这是你用的。”她又从墙角拿了个小陶罐,塞到棠芷茴手里,“皂角。洗头用的。我自个儿熬的,加了茶枯,去泥。”

棠芷茴低头看着那个陶罐。罐子不大,能握在手心里,外头抹得光光的。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苦的,涩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和她家里茶林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婆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洗。慢慢洗。水不够喊我。衣裳在椅子上。”她顿了顿,看了看棠芷茴那张被泥和汗糊了的脸,笑了。“洗出来肯定好看。”

帘子落下来。棠芷茴一个人站在热气里。

她脱了衣裳。那身跟了她二十多天的衣裳落在地上,袖口破着,裙摆脏着,泥渍干在上面。

她跨进木桶,水没到腰,热热的,烫得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哆嗦,是——太久没碰过热水的哆嗦。她蹲下去,水没到肩膀。

她细细地打理打结的发丝,用皂角揉搓出泡沫,让打结的发丝拆开揉洗。

然后她细细地擦拭了她的身体,好久没洗过澡了身上黏糊糊的,搞得她都不舒服。

她靠在桶沿上,闭上眼睛。热气蒸着她的脸,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叶子。

水汽从桶里升起来,在竹片墙上凝成水珠,慢慢地往下滑,滑到半截,被另一颗追上,汇成一颗大的,继续往下滑。

帘子外面,阿婆的声音传进来。“水凉了没有?”

“没有。还热着。”

“热就多泡一会儿。泡透了,骨头里的寒气才能出来。”

棠芷茴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瓦。

屋顶灰扑扑的,下雨的时候能听见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很响。

她又泡了一会儿。泡到指尖起皱了,泡到骨头里的寒气真的出来了——她不知道寒气是什么样的,但她觉得,它们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进热水里,化成那些灰蒙蒙的东西,沉在桶底。

她从桶里出来。水从身上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木地板上,声音脆脆的。她用那块粗麻布巾擦干自己。

麻布糙糙的,擦在皮肤上有一点刺,但擦完以后,皮肤是热的,红扑扑的,像被太阳晒过。

她拿起阿婆给她的衣裳。黑紫色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不是那种晒过之后的暖香,是——她也说不清。像晒谷场上铺开的稻谷,像晾在竹竿上的被单,像一切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把衣裳穿上。交领很服帖,贴着锁骨,不紧不松。袖子宽宽的,风从袖口灌进去,凉丝丝的,但衣裳厚,风只在袖子里打了个转,就被挡在外面了。百褶裙很轻,褶子打在腰上,一圈一圈的,像把整条瀑布围在了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紫色的,站在热气里,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芷茴啊,好啦吗?”

“我好啦阿婆。”

帘子被撩开了。阿婆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棠芷茴本来就白,洗去泥渍之后更发觉她白皙。眼睛如葡萄般大小,亮晶晶的黑眸,洗完后的黑长发还紧紧贴在她的额头脸蛋,脸蛋被水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我就说。”她走进来,绕着棠芷茴转了一圈,把裙摆理了理,把袖口整了整,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好看。苗家的衣裳,穿在你身上,比苗家姑娘还好看。”

棠芷茴的脸红了。“阿婆——”

“头发还没干。”阿婆没让她说完,从墙上取下另一块布巾,干的,软软的,搭在她头上,轻轻地搓。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搓一块怕碎的布。棠芷茴抬头,看着阿婆那双干瘦的手在自己眼前动来动去。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但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朵刚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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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心引
连载中紫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