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她走到了一间屋子，在寨子最深处，背靠着一片竹林，门前有一棵老柚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遮了大半个院子。
正是柚子花开的时节，白花藏在墨绿的叶子里，风一吹，香气落下来，厚厚地铺了一地。
棠芷茴跟在蚩离身后，踩在花瓣上，软软的，窸窣地响。
她抬头看那棵柚子树——树干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布边已经毛了，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树下摆着一张竹椅，椅面磨得发亮，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像被人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蚩离在门口停下。
门是敞开的。日光从门框里灌进去，照在屋里的木地板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能照见人影。
靠窗的位置搁着一架织机，半匹布还挂在上面，深蓝色的底子上织着白色的蝴蝶纹，翅膀张开，像要飞出来。
织机旁边是一排矮柜，柜子上摆着几只粗陶罐，罐口用白布蒙着，布上用红绳扎紧。
墙角有一个小火塘，火早就灭了，但灰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架着一只小陶壶，壶嘴朝着窗子。
空气里有草药的味道。不是蛊窟里那种苦涩的、令人喉咙发紧的药味——是晒干的艾草混着茶枝的香气，淡淡的，暖融融的，像冬天里被人握住了手。
蚩离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那架织机上织到一半的布，看着那排擦得发亮的矮柜，看着那只对着窗子的小陶壶，没说话。
里屋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怕踩疼了地板。门帘被掀开——一双手先伸出来，干瘦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指节微微变形，但指甲剪得很短，洗得很干净。
“谁呀？”一道苍老又和蔼的声音出现。
待那位老人家看清眼前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是迟离回来了呀。”
“嗯。”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蛊窟里那些不会流动的水。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妇人没在意他的冷淡。她走过来，走得慢，脚上的布鞋踩在地板上，老妇人看见了棠芷茴。
蚩离没回头，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棠芷茴从那个缝隙里探出脑袋，对上那双老眼。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老妇人带着笑问。
“我……”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跟班？蛊人？捡来的？
“捡的。”蚩离替她说了。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捡的？”又看向棠芷茴，上下打量了一下——从她被荆棘刮烂的衣角，到她沾着泥巴的鞋尖，到她编得歪歪扭扭的辫子，到她红扑扑的脸。
阿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她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皱纹更深了，但眼睛更亮了。
“这么水灵的姑娘，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蚩离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轻得像柚子花瓣落在水面上。
老妇人伸出手，拉住棠芷茴的手。那手很干，很瘦，骨节突出，但掌心是暖的，暖得棠芷茴鼻子忽然有点酸。
“好孩子。”老妇人说，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手这么凉，是不是冷？进来，阿婆给你煮茶。”
她拉着棠芷茴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蚩离一眼。
“你也进来。站门口干什么？自己的家都不认识了？”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靠窗的位置摆着织机，半匹布挂在上面，深蓝色的底子上织着白色的蝴蝶纹。
织机旁边是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很亮。矮桌周围摆着几只草垫，草垫的边缘已经毛了，但坐人的地方被压得很平整。
墙角的火塘重新生了火。老妇人蹲在火塘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来，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陶壶架上去，壶里的水已经温了，不一会儿就冒出细细的白烟。
棠芷茴坐在草垫上，看着老妇人的背影。她蹲在火塘边的样子很慢——拿火钳慢，拨炭慢，架壶慢，放茶叶也慢。每一下都像在丈量，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
阿婆问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棠芷茴。”她乖乖地回答。
“芷茴，这名字好啊，白芷茴香。”
阿婆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诶呦，你瞧我年纪大了，还没说你叫我什么呢，芷茴啊，你叫我王阿婆就好。”
“王阿婆好。”
“这姑娘我真是越看越喜欢呦。”
她偷偷看了一眼蚩离，发现他垂着眼眸看着火盆一动不动的。
王阿婆突然说道，“芷茴啊，你先跟我来一下。”
“好。”棠芷茴看了一下蚩离，发现蚩离也看了一眼她，然后又低垂着头了。切，这人跟他们说的一样，不怎么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块布。黑底带着一些黑蓝色的，蜡染的，蝴蝶纹的衣服。
上面绣着黑紫色的蝴蝶，胸前还有银饰品流苏，黑色百褶裙上还绣着铃铛。衣袖口镶嵌着银色的鳞片。
在衣服的上面还有一对银片花朵状的耳环，头戴的宝石状银饰品，带着三个银流苏，一对银手镯。
“这个给你。”她把衣服首饰塞进棠芷茴手里，“做衣裳。你皮肤白，穿的好看。”
“阿婆，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阿婆摆手，“放着也是放着。我老了，做不动衣裳了。你们年轻人穿。”
“我们苗疆的小姑娘都是这么穿的，你看你衣服都刮破了，先穿这身衣服，等之后啊，阿婆再给你补补衣服。”
“阿婆无儿无女的，就只有迟离这孩子陪着我。这身衣服做了也不知道给谁穿，阿迟这孩子还给我带回来了这么一个水灵的小姑娘，这衣服不有人穿咯。对了，还有隔壁的芜艽这姑娘陪我。改天让你们认识认识，你们年轻人比我这个老婆子有话多咯。”
王阿婆拉着棠芷茴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棠芷茴感觉有些眼眶发热，像喉咙里有根刺，但是是暖的，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