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
“知道太多可不好。”
“好吧，那现在我们去哪？”
“去寨子。”
蚩离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稳，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棠芷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被藤蔓绊了三次，被不知名的虫子吓了一跳，还被树枝刮破了袖子。
“你能不能走慢点！”她终于忍不住喊道。
蚩离头也不回：“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跟不上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迁就你？”
棠芷茴气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小跑着追上去。
山路到了尽头，林子忽然就开了。像被人用刀劈开的，齐刷刷地，树往两边退，露出一大片豁然开朗的天。
天很低，蓝得发灰，压在远处的山尖上，山是一层叠一层的，深的浅的，近的远的，最远的那层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寨子就在那片开阔地上。棠芷茴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觉得它像一只趴在谷底喘气的兽。
黑压压的吊脚楼从山脚一直垒到山腰，密密匝匝的，屋顶连着屋顶，廊檐搭着廊檐，像鳞片，像肋骨，像什么活物的骨架。
楼脚的木桩扎在石头缝里，被雨水泡得发黑，但黑得不一样——有的泛青，有的泛紫，有的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红。
楼与楼之间是窄得只能过一人的巷子，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拐个弯，钻进更深的地方。
寨子外围是一道矮墙，石头垒的，比人高。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墙根下种着几棵柚子树，果子还没熟，青愣愣地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树枝压得弯下来。
“这里就是苗疆的苗寨吗？好大啊！”棠芷茴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苗疆原来是这样的吗？！
“诶！蚩离，你平时都在干嘛呀？”
“你们苗疆跟中原的生活一样吗？”
“养蛊、练蛊”他懒懒地回答。
棠芷茴没再说话，她在打量着这个地方，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人生地不熟的，现在能跟着的只有蚩离了。
他们进入寨门，她看见第一座吊脚楼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那楼在半山腰，远远地立着，楼脚是几根粗大的木柱，插在石头垒的基座上。楼身是黑的，不是漆的黑，是木头被雨淋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太阳晒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变的那种黑。
楼顶铺的是青瓦，瓦缝里长出几簇瓦松，绿油油的，在黑底子上衬得像翠。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屋顶，树下搁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人——看不清脸，只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长在石头上的。
他停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她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走，脚步和刚才一样稳。
第二座楼出现了，第三座，第四座。楼越来越密，路越来越宽。
寨子中央有棵枫树。
棠芷茴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以为看见了天。不是天——是树冠。
太大了，大得把半边天都遮了，枝干伸出去，像张开的手掌，一根一根，粗的细的，交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叶子是红的。不是秋天那种枯红，是血的、活的、在日光下泛着暗光的红。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话，像在唱歌，又像在哭。
树干粗得她数不过来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黑的，不是烧过的黑，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雨水、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雾气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黑。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一条蛰伏的蛇，盘在树干周围，根节上长满了青苔，绿的、灰的、褐的，一层叠一层，像给树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磨得光滑，像被人坐了很多年。石头上刻着纹路，弯弯绕绕的，她看不懂，但她认得——那是苗文。
石头旁边插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挂着褪了色的布条，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飘起来，像招魂的幡。树下还搁着一只陶碗，碗里有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
“蚩离，这里是祭祀的地方吗？”她在他身后走，看着那棵枫树。
他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在说话。
到这里，人便多了起来。
他们从巷口经过井台。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水桶叮叮当当地碰着井沿。她们看见他，声音小了。不是突然停的那种小，是慢慢矮下去，矮到只剩水声，矮到连呼吸都收着。
蚩离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眼神没偏，像走过一排石头，一排树，一排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他走远了。井台上的声音才慢慢浮起来。
“看见了吗……那张脸白的……”
“他跟谁都不说话。”
“阿婆也是……怎么就把他捡回来了呢。”
“可不是。捡回来不说，还养在屋里。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看啊，怕不是个怪人。”
“嘘——小声点。他能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你看他那样子，阴恻恻的，走路都没声。上次我从他身边过，他忽然抬头看我一眼，吓得我手里的篮子都掉了。”
“你看他做什么？不看就是了。”
“谁看他了？是他看我！”
”他怎么还带了一个外乡姑娘回来了，我瞧这姑娘生的它水灵的，怎么会和这个怪人一起。”
“哎你们说这姑娘不会是他抓来的吧，真是可惜这么一个姑娘了。”
“行了行了，打水吧。日头高了。”
水桶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棠芷茴悄悄贴近蚩离，“蚩离，他们都这么说你的吗？说你是怪人。”
“嗯。”
“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他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她们有一句话说的还挺对。”
“什么？”
他回头看着棠芷茴，一脸戏谑“你不就是我抓回来的？”
“……”
她就不应该跟他说话，这人时不时就会呛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