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一次常朝,在三天后。
元昭天未亮就起身了。青黛——那个她新选的宫女,手上有茧、眼神沉静的少女——伺候她换上朝服。依旧是那身不合身的衮服,但腰身收了收,勉强撑得起架子。
“陛下,”青黛低声说,“早膳用些吧,朝会要许久。”
元昭摇头。她吃不下。
寅时三刻,她坐上龙椅。龙椅太大,她坐进去,后背靠不到椅背,双脚悬空,只能绷直脊背,将手搭在扶手上。扶手上的金龙浮雕硌着掌心。
百官依次入殿,分列两侧。文左武右,紫袍红袍青袍,补子上绣着仙鹤、锦鸡、狮子、虎豹。无数道目光投向她,审视的,揣测的,好奇的,轻蔑的。
元昭挺直腰杆,迎上那些目光。
议了几件例行的政务后,首辅张阁老出列了。
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仙鹤补子的紫袍,手持玉笏,声音平稳有力:“陛下冲龄践祚,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然陛下年幼,于政务恐有不熟,臣等商议,宜请太后垂帘听政,或由辅政大臣暂理机要,待陛下及笄……”
“张阁老。”元昭开口。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有些单薄。殿内霎时一静。
元昭从龙椅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阁老身上:“先帝遗诏,命朕‘亲政’。诏书中,可有‘垂帘’或‘辅政’之语?”
张阁老顿了顿:“陛下,此乃祖宗成例,为社稷安稳……”
“先帝遗命,便是最大的成例。”元昭打断他,语气平直,没有起伏,“朕虽年幼,既承大统,自当亲理万机。诸位爱卿尽心辅佐即可。”
她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张阁老垂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他身侧的镇国公——武勋之首,一个五十余岁、面膛赤红的魁梧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另一侧的陈尚书,清流领袖,则微微抬眼,与她对视一瞬,又迅速低下。
殿内死寂,只有殿外寒风呼啸而过。
良久,张阁老躬身:“臣……遵旨。”
那日的朝会又议了些别的事,元昭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发问。她说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殿内都会安静一瞬。
退朝后,元昭被簇拥着回到后宫。一进寝殿,她便挥退众人,只留青黛。
“陛下?”
元昭没说话,径直走到屏风后,扶着柱子,弯腰干呕起来。早上什么都没吃,只吐出些酸水。她额头抵着冰冷的柱面,浑身发颤。
“陛下……”青黛递上温水和帕子。
元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直起身。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圈发青,但眼神很静。
“无事。”她说,“只是……有些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