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延帝在九公主走出南苑别馆的第三日夜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遗诏是清晨公布的，由内侍总管当众宣读，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抖开：“……皇九女元昭，德才兼备，克承大统。着即皇帝位，钦此。”
德才兼备。元昭跪在灵前听着这四个字，想起别馆地上干涸的血迹，想起瓷片刺入皮肉时的触感。她垂下眼，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登基大典仓促得近乎潦草。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程一样不少。
腊月二十八，岁末最冷的一天。元昭穿着赶制出来的衮服——明黄色的袍子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袖口长出半截，腰身用玉带勉强束住。十二旒白玉珠冕压在她头上，沉甸甸的，垂下的珠串在眼前晃动，将整个世界切割成碎片。
她由礼官引着，一步步走上太极殿的汉白玉阶。台阶很高，很长，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两侧是黑压压的仪仗，甲胄鲜明的侍卫，垂首肃立的百官。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
太极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依品阶排列，从丹墀下一直延伸到宫门。见她站定，所有人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一重重扑上来，撞在殿宇的朱墙金瓦上，激起回音，在空旷的皇城里反复震荡。
元昭站在高处，风吹动她过宽的袍袖。珠串后面，她看见无数低俯的脊背、乌纱帽顶、绣着禽兽的补子。那些声音轰隆隆地响着，但她耳朵里却异常清晰的是另一种声响：自己过快的心跳，咚咚，咚咚，撞着胸腔。
还有袖中那并不存在的碎瓷片的触感——冰凉的，锋利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割破她的指尖。
礼官唱诵着冗长的祝文，她一句也没听清。直到有人低声提醒：“陛下，该受玺了。”
传国玉玺由首辅张阁老捧上，盛在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中。那是一方青白玉玺，螭虎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元昭伸出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触到玉玺的瞬间，一股冰凉顺着指尖窜上来。
她稳稳握住，举起。
台下再次响起山呼。
她握着玉玺，目光扫过广场。风卷起积雪的碎屑，在跪拜的人群上空打着旋。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他们跪拜的究竟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女，还是她手中这方冰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