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别馆外响起开锁的声音。
一根根长钉被撬起,木板卸下,门扉洞开。刺眼的光涌进来,元昭抬手遮住眼睛。
她踏出房门,看见长廊里横陈的尸身:十一妹蜷缩在角落,六姐额头的血已经发黑,三公主倒在门边,眼睛还睁着,大公主半身浸在血泊里,四公主的房门紧闭,二公主就倒在她门前,喉间的伤口狰狞。
元昭身上沾着血——有二姐的,也有她自己的。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片碎瓷,握在手心。
馆门大开,冬日惨白的阳光泼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元昭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踏过凝结的血迹,踩过散乱的发丝。她在门边停住,将染血的瓷片扔在身后。
然后,她走出地狱之门,走向逆光中那列沉默的仪仗。
永延帝坐在暖轿里,轿帘半卷。他裹着厚重的狐裘,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冰刃,一寸寸刮过元昭满身的血污,扫过她身后尸横遍地的别馆。
风雪起来了,卷着碎雪扑在脸上。
元昭在轿前跪下,雪地冰冷,迅速浸透她的膝裤。她垂着眼,看见父皇绣着金龙的靴尖。
沉默像冻住的河,在父女之间流淌。
良久,轿中传来一声轻咳,然后是那个沙哑衰老的声音:
“善。”
只有一个字。
元昭伏下身,额头抵在雪地上:“谢父皇。”
她听见轿帘落下的声音,听见仪仗起行的脚步声,听见风雪呼啸。直到所有声响都远去,她才缓缓抬起头。
福安不在身边了。几个陌生的内侍上前,无声地引着她走向另一顶小轿。她回头看了一眼,别馆的门重新合上,将七日地狱锁在其中。
后来她才知道,福安在那天清晨就被秘密处死了,罪名是“护主不力”。
九公主李元昭活了下来,成了唯一的生还者。
她身边再无旧人。
轿子起行时,她掀开侧帘,最后望了一眼南苑别馆。屋檐下的冰棱折射着日光,像一柄柄悬着的利剑。
她放下帘子,坐直身子。
从今往后,她只有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