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圣旨颁下的第二日,太极殿前跪了二十七位文臣。紫袍、红袍、青袍,从殿前丹墀一直跪到广场,在冬日薄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为首的是新任礼部尚书王珩,三朝老臣,须发皆白,捧着玉笏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洪亮如钟:“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君,岂可轻涉险地!北境烽火,自有将士效命,陛下坐镇中枢,方为社稷之福啊——”

身后群臣齐声:“请陛下三思——”

声浪在殿前回荡。

元昭坐在龙椅上,隔着十二旒珠串看着殿外跪拜的人群。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等那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

“王尚书。”

王珩抬头。

“你读史。”元昭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太祖皇帝起兵时,可曾说过‘坐不垂堂’?太宗皇帝亲征漠北,三战三捷,那时可有人跪谏‘千金之子’?”

王珩张了张嘴:“陛下,此一时彼一时……”

“北狄破三镇,屠七村。”元昭打断他,“镇远将军战死,三万将士血染疆场。朕坐在太极殿,等着捷报——等来的却是黑水河失守、雁门关告急。”

她站起身,珠串晃动。衮服下的身躯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告诉朕,”元昭的目光扫过殿内殿外每一张脸,“是朕该在宫里等下一个败报,还是该去北境,亲眼看看大胤的儿郎是怎么打仗,怎么死的?”

死寂。

“朕意已决。”她重新坐下,“三日后启程。跪着的诸位,若愿随驾,朕准。若不愿——”

她顿了顿:“就留在京里,好好替朕看着这江山。”

说罢起身,拂袖转入后殿。

跪着的臣子面面相觑。王珩老脸涨红,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离京前三夜,京城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玄甲卫以“通敌叛国”之名,连夜逮捕了十二名边贸商人。这些人常年往来北境与中原,生意做得极大,与朝中多位大臣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二日正午,十二人被押往西市刑场。不是普通的斩首,而是凌迟。

元昭没有去看。她站在宫城角楼上,远远望着西市方向。寒风送来隐约的号哭声、叱骂声,最后是撕心裂肺的惨嚎。

青黛在她身后,低声道:“陛下,是否太……”

“太狠?”元昭接道。

青黛沉默。

“青黛,你上过战场。”元昭没有回头,“你知道粮草被断是什么滋味,知道因为几个商人卖的刀剑甲胄,多少将士会白白送命。”

她转身,目光平静:“朕要北征,后方不能乱。这十二个人,是给所有人看的——通敌者,无论背后是谁,朕都杀得。”

刑场上,血浸透了青石板,三日未干。

离京那日,再无人敢跪谏。

风雪夜渡饮马河

大军出雁门关后第七日,被饮马河拦住了去路。

时值腊月,河面结了冰,但冰层厚薄不均。对岸,北狄与几个部落的联军早已严阵以待,营帐连绵数里,狼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陛下,硬闯不行。”赵崇武指着河面,“冰层撑不住大军,狄人在对岸以逸待劳,半渡而击,我军必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旺,但气氛凝重。几位将领争执不休,有人主张绕行,有人提议强攻,有人说不如等开春。

元昭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沙盘,手指在饮马河上游某个点停了很久。

“这里,”她忽然开口,“百里滩。”

众将一怔。百里滩是饮马河上游一段险滩,冬季水势稍缓,但两岸峭壁陡立,历来被视为天险。

“狄人必不设防。”元昭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三千轻骑,马蹄包布,连夜渡河。不要碰他们主力,只烧粮草。”

帐内静了片刻。

“陛下,”一位老将迟疑道,“百里滩虽险,但狄人未必想不到。万一有伏……”

“所以朕亲自去。”元昭说。

哗然。

“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太险了!”

元昭抬手,压下议论:“正因险,狄人才不信。正因朕亲自去,将士们才会拼命。”

她看向赵崇武:“赵将军,你率主力在此佯攻,吸引敌军注意。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见对岸火起,即刻渡河强攻。”

赵崇武嘴唇动了动,最终抱拳:“末将……遵命!”

是夜,风雪大作。

三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在暴风雪中沿饮马河向北迂回。元昭披着白色斗篷,策马行在队伍中间。风雪扑在脸上,像刀子割。她左腿旧伤未愈——那是三日前巡视前线时坠马留下的,此时隐隐作痛。

子时前后,抵达百里滩。

河面在这里收窄,冰层看起来厚实,但冰下暗流汹涌。对岸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点营火——狄人果然只放了少量哨兵。

“渡河。”元昭下令。

骑兵下马,牵着战马小心翼翼踏上冰面。马蹄包着厚布,踩在冰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响动。

行至河心,元昭忽然听见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停——”

话音未落,她身下的冰层轰然塌陷!

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元昭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激流卷向下游。厚重甲胄拖着她下沉,肺里的空气急速流失。

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萧破军。

这个沉默的玄甲卫主官不知何时跳进了冰窟,一手攥着元昭,一手握着匕首猛扎冰缘。身后几名亲兵甩出绳索,将他们硬生生拖了上来。

元昭趴在冰面上,剧烈咳嗽,吐出的全是冰水。左腿传来钻心的痛——坠马时受伤的地方撞上了冰缘,鲜血瞬间染红了冰面。

“陛下!”萧破军声音发颤。

“闭嘴……”元昭撑起身子,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狠厉,“继续渡河……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三千骑在风雪中沉默渡河。无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

对岸,狄人粮草大营毫无防备。

阵前斩将立威

粮草大营火光冲天时,赵崇武看到了对岸的火光。

“渡河——!”

主力部队如潮水般涌上冰面。与此同时,元昭率领的三千轻骑如一把尖刀,从后方狠狠扎进了狄人联军的侧翼。

混乱。彻底的混乱。

狄人主力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但困兽犹斗,北狄大汗亲率王帐精锐反扑,战况陷入胶着。

黎明时分,风雪稍歇。两军在饮马河东岸的荒原上列阵对峙。

元昭骑在马上,左腿伤口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她脸色苍白,但握着缰绳的手很稳。身后帅旗在晨风中舒展,旗上沾着血和烟灰。

狄人阵前驰出一员大将,手持狼牙棒,用生硬的汉话高喊:“胤国小皇帝!可敢与我一战!”

元昭没动。

她身侧的先锋副将——一个姓刘的将领,忽然拨马后退:“陛下……敌将凶悍,不如暂避……”

“刘副将。”元昭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将领都听见了。

刘副将勒住马,脸色发白。

元昭策马上前,与他并行:“你刚才说什么?朕没听清。”

“末将……末将是说……”

“说。”元昭看着他,“大声说,让三军将士都听见。”

刘副将嘴唇颤抖,忽然一拨马头,竟要向阵后退去!

元昭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拔剑的——是先帝赐她的那柄天子剑,剑身狭长,出鞘时带起一道寒光。她策马前冲,剑锋划过一道弧线。

噗。

人头落地。

血喷起三尺高,溅在帅旗上,溅在元昭的甲胄上,也溅在她苍白的脸上。

全场死寂。连狄人那边都安静了。

元昭勒马,转身面向己方军阵。她举起还在滴血的长剑,声音穿破寒风:

“众将士听令——”

“退一步者,以此为鉴!”

“进一步者,封侯拜将!”

静了一瞬,然后——

“杀——!!!”

山呼海啸。大胤军阵如决堤洪水,扑向敌阵。那日的饮马河畔,血染红了雪地,尸骨堆积如山。

北狄大汗溃败,率残部向北逃窜。

## 大捷还朝:满城金甲迎女帝

凯旋那日,是永延四十八年三月十六。

京城百姓挤满了朱雀大街,从永定门一直排到宫城。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想亲眼看看那个十四岁亲征、大破北狄的女皇帝。

来了。

先导的玄甲卫黑衣玄甲,肃杀森严。然后是龙武卫金甲红缨,旌旗蔽空。再后是北境边军的百战老卒,铠甲破损,但眼神锐利如鹰。

最后,是皇帝仪仗。

元昭没有坐龙辇。她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那是北狄大汗的坐骑,战利品。她换了身银甲,外罩玄色绣金斗篷,左腿有伤,骑马姿势略显僵硬,但脊背挺直。

在她马后,拖着一具棺椁。

黑漆棺木,没有装饰,只用白字写着北狄文字——那是北狄小王子,此战被阵斩的狄人贵族中身份最高者。

百姓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

“万胜——!!”

声音真切,滚烫,像煮沸的水。花瓣、彩绸从两侧楼上抛下,落在元昭肩头,落在染血的棺木上。

元昭微微颔首,没有笑。她的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高楼窗后那些模糊的面孔——有些窗子开着,露出笑容;有些窗子紧闭,帘幕低垂。

她看见了。

在一座酒楼二楼的窗后,一道目光一闪而过。阴沉,冰冷,像毒蛇的信子。

那是张阁老告老还乡后,新任首辅的人选之一,礼部侍郎周延儒。

元昭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武勋集团的第一枚棋子

庆功宴后第三日,元昭在武英殿召见赵锋。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出身寒门,靠军功一步步爬到参将。饮马河一战,他率五百死士率先破阵,亲手斩了北狄小王子。

“臣赵锋,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煞气。

元昭没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

赵锋低着头,能看见眼前那双绣金龙纹的靴尖。他心跳如鼓——皇帝单独召见,是福是祸?

“赵锋。”元昭开口,“你可知,朝中多少人想要你死?”

赵锋一震。

“武勋世家嫌你出身低,抢了他们的功劳。文官集团嫌你粗鄙,不懂规矩。”元昭声音平静,“就连朕提拔你,他们也会说,这是朕在培植党羽,是在破坏朝堂平衡。”

赵锋额头渗出冷汗:“臣……臣只知道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效死。”元昭打断他,“朕要你活着,替朕掌好北境兵权。”

她转身,从案上拿起一道圣旨:“即日起,晋封镇远侯,总领北境三镇军务。”

赵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但你要记住,”元昭将圣旨递到他面前,却没有松手,“朕给你的,朕也能收回来。你的富贵,你的性命,你赵家满门的荣辱——”

她松开手,圣旨落入赵锋手中。

“——都系于朕手。”

赵锋捧着那道沉甸甸的圣旨,手在抖。他重重磕头:“臣……万死不负陛下!”

元昭背过身,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去吧。北境还需要你镇守。”

赵锋退下后,青黛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陛下,此人可信吗?”

“人心不可信。”元昭说,“但利益可信。朕给了他武勋世家一辈子都不会给他的东西,他就只能绑在朕这条船上。”

她顿了顿,忽然问:“青黛,你说,坐在龙椅上,最难的是什么?”

青黛想了想:“是……平衡各方势力?”

“不。”元昭摇头,“是身边没有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

殿内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十四岁的女帝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轻声说:

“所以朕只能,让所有人都需要朕。”

“需要朕给的富贵,需要朕给的权力,需要朕给的活路。”

“这样,他们才会拼了命,把朕这把椅子……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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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王
连载中粽子阿巴阿巴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