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大军抵近北境第一道防线——雁门关。
关城守将赵崇武率部出迎。这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面皮黝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他铠甲上满是风霜痕迹,见到龙辇时,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错愕。
大概没想到,来的真是个半大孩子。
“末将雁门关守将赵崇武,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身后将领士卒哗啦啦跪了一片。
元昭下了龙辇,没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他面前:“赵将军,镇远将军战死后,北境防务由谁节制?”
赵崇武顿了顿:“按制,应由副将暂代,但……副将也战死了。现今是各关各自为战。”
“也就是说,”元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将领都听见,“二十天内,北境三万守军,群龙无首?”
赵崇武额头渗出冷汗:“陛下,北狄这次来得太急,兵力也多……”
“朕没问原因。”元昭打断他,“朕问你,现在谁是最高将领?”
一片死寂。
元昭转身,目光扫过关前黑压压的将士。许多人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怀疑。他们刚刚经历败仗,主帅战死,如今来了个十四岁的皇帝,穿着不合身的甲胄,带着三千京营兵——在他们这些边军眼里,京营不过是花架子。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元昭开口,声音在关前空地上传开,“在想这个黄毛小儿懂什么打仗,在想朝廷是不是疯了派皇帝来送死,在想这次能不能活着回去。”
她顿了顿,看见不少士卒抬起了头。
“朕不懂打仗。”她说得很坦然,“朕没上过战场,没见过尸山血海——至少,没在战场上见过。”
人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
“但朕知道,”元昭提高声音,“北狄破了三镇,屠了七村,杀了朕的子民。朕还知道,镇远将军战死了,他手下的兵没有逃,一个个战到最后一刻。”
她走到赵崇武面前,这次虚扶了一下:“赵将军,你守雁门关十年,击退北狄大小入侵十七次。这些,兵部记档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崇武愣住,他没想到这个小皇帝会知道这些。
“朕不懂打仗,”元昭重复道,目光扫过所有将领士卒,“所以朕不瞎指挥。仗怎么打,你们这些老兵说了算。朕只做三件事:一,给你们粮草军械;二,斩临阵脱逃者;三——”
她抽出腰间佩剑。那不是天子剑,而是从武库中选出的一柄普通军剑,剑身有磨损的痕迹,但刃口雪亮。
“——与你们同进退。”
剑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弧光。元昭将剑插回鞘中,声音平静:“现在,赵将军,带朕上关楼。朕要看看,北狄人长什么模样。”
雁门关建于两山之间,城墙高四丈,以巨石垒成,经百年风霜,墙面呈暗褐色。关楼正对北方,视野开阔。
元昭登上关楼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山和荒原染成一片赤金。北风刮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喊。
“那里,”赵崇武指着北方地平线,“五十里外就是黑水河,北狄主力驻扎在河对岸。这三日哨骑回报,敌军在伐木造筏,预备渡河。”
“他们有多少人?”
“至少五万骑。还有随军部众,总数不下八万。”
元昭扶着冰冷的垛口,极目远眺。荒原辽阔,枯草在风中起伏如浪。她能看见远处隐约的营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鬼火。
“我们呢?”
“雁门关现有守军八千。周边可调集的残部,加上陛下带来的三千,总计……一万五千人。”赵崇武声音发涩,“而且士气……”
“粮草够多久?”
“省着吃,两个月。”
元昭沉默了。她想起南苑别馆,想起那些为半块干饼杀人的日夜。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绝望会让最坚固的防线崩溃。
“赵将军,”她忽然问,“如果你是对面主帅,看到大胤皇帝亲征,会怎么想?”
赵崇武愣了愣:“会……觉得是机会。擒获皇帝,大胤必乱。”
“也会觉得是侮辱。”元昭接道,“一个小女孩带兵,在他们眼里,这是大胤无人,是轻视。”
她转身,背靠垛口,面向赵崇武和几位将领:“所以他们会急。急着渡河,急着破关,急着抓住朕——抓住这个他们眼中的‘软柿子’。”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
“传令,”元昭说,“今夜起,关墙上多扎草人,穿上军服。巡逻队增加一倍频次,但要装出疲惫慌乱的样子。把库存的那些破旧旗帜都挂出来,让北狄哨骑看见——我们军心涣散,物资匮乏。”
赵崇武眼睛渐渐亮起来:“陛下是想……”
“诱敌深入。”元昭看向北方,“等他们渡河过半,阵型散乱时……”
她没说完,但赵崇武已经懂了。几位边将交换眼神,那里面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轻视,是惊异,然后是某种逐渐燃起的希望。
三日后,北狄开始渡河。
元昭站在关楼最高处,用千里镜观察。北狄骑兵分成数队,乘着简陋的木筏和皮囊渡河。河水湍急,不少筏子被打翻,人马落水,但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涌来。
“陛下,差不多了。”赵崇武低声道,“前锋已渡河三千骑,中军正在渡河。”
元昭放下千里镜:“按计划行事。”
号角声起。
原本“涣散”的关墙忽然活了过来。草人被撤下,真正的守军露出身形。床弩上弦的嘎吱声、投石机绞盘转动的闷响,在风中清晰可闻。
北狄前锋显然察觉不对,渡河速度一滞。但中军仍在渡河,前后脱节。
“放箭!”
关墙上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渡河的北狄兵猝不及防,木筏成了活靶子,惨叫声混着落水声,黑水河面泛起团团血污。
与此同时,雁门关侧门洞开。赵崇武亲率两千轻骑冲出,直扑北狄前锋——那三千骑兵刚刚渡河,阵型未稳,马匹湿滑,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元昭在关楼上看着。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战场。
箭矢穿透皮甲,战马嘶鸣倒地,刀光闪过,血雾喷溅。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她的手紧紧抓住垛口,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陛下,”青黛在她身侧低语,“这里太显眼,请移驾……”
“不。”元昭说,“朕就在这儿。”
她必须在这儿。让守军看见她,让北狄看见她,让所有人都知道——大胤的皇帝,没有躲。
一个时辰后,赵崇武率部回关。两千骑折损三百,但斩首八百,俘获战马五百余匹。更重要的是,北狄渡河部队被拦腰截断,中军溃退,前锋孤立无援。
捷报传开关内,欢呼声震天。
赵崇武上关楼复命时,铠甲上满是血污,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着。但他眼睛亮得灼人,见了元昭,单膝跪地:“陛下!幸不辱命!”
元昭扶他起来:“将军辛苦了。战死的将士,厚恤。负伤的,全力救治。”
“末将领旨!”赵崇武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单薄的少女皇帝,忽然郑重抱拳,“陛下今日坐镇关楼,三军将士皆见。从今往后,雁门关八千儿郎,唯陛下马首是瞻!”
元昭点点头,没说话。她转身看向北方,黑水河对岸,北狄大营火光冲天——那是溃兵逃回引起的混乱。
第一仗,赢了。
但她在千里镜里看见,对岸中军大纛下,一个穿着金色狼皮大氅的身影,正远远望向雁门关。
那是北狄大汗。
而他的眼神,隔着五十里荒原和一条血河,元昭仿佛都能感觉到——那不是愤怒,不是挫败,是兴趣,是狩猎者看见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兴奋。
夜风更冷了。
元昭拢紧斗篷,对青黛说:“传令,今晚犒赏全军。但关墙守备加倍——北狄不会就此罢休。”
“是。”
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关楼。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