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一份由十九位宗室联名签署的奏表,放在了元昭的御案上。
为首的,是康郡王李泓——永延帝的堂弟,元昭的堂叔,一个年近五十、面皮白净、总是笑眯眯的男人。在永延朝,他以“闲散王爷”自居,最爱养鸟听戏,从不涉朝政。盐案中两位亲王倒台时,他还上表称颂元昭“英明果决,肃清朝纲”。
此刻,这份奏表上的字句,却像淬了毒的针。
“……陛下承天受命,已历二载,功业彪炳,然中宫空悬,嗣位者虚。国本不固,则社稷难安。长公主(大公主)遗孤李氏静姝,聪慧淑慎,血脉纯正,年已八龄,可堪教养。臣等愚见,宜立为皇太女,入宫承训,以定人心,以安天下……”
后面跟着大段论述,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陛下您没孩子,万一哪天“龙驭上宾”了,皇位传给谁?到时候诸王争抢,天下大乱。不如现在就过继一个孩子,立为储君。
奏表最后,轻飘飘地缀了一句:“若无嗣而崩,神器谁属?恐启诸王觊觎之心,臣等实忧之。”
不是建议,是警告。
元昭看完,将奏表合上。雪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得御书房一片惨白。她手指抚过奏表上“康郡王李泓”那个花押,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微微的凸起。
“青黛。”
“奴婢在。”
“康郡王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玄甲卫报,上月康郡王在别苑宴客,席上有三位致仕的翰林学士,还有……两位兵部郎中的父亲。他府上的管事,最近三次出城,去的都是京西皇庄,那里住着好几位老王爷。”
元昭点点头。她提起朱笔,在奏表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唤来翰林院学士,口授了一道诏书:
“朕体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匪懈,唯念江山社稷。子嗣之事,关乎宗庙,必郑重以待。若有嗣,必诞生于大婚正嫡,承天地之礼,续祖宗之脉。而今北境初平,南疆未靖,盐政方整,百废待兴,国事倥偬,岂可先议私嗣?”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宗室诸王,朕之血亲,当体朕心,共扶社稷。若有私相串联,妄议储位,离间天家骨肉者——以谋逆论。”
诏书颁下,朝野寂静。
康郡王接了诏书,在府里闭门“养病”三日。出来时,依旧笑眯眯的,只是眼神深了许多。
压力,被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现在,不是元昭一个人面对“无嗣”的问题,是所有宗室都被架在火上——谁再提,谁就是“离间天家骨肉”,谁就有“谋逆”之嫌。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玄甲卫主官萧破军深夜入宫,带来的不是节庆的喜气,而是一包药材、几封密信、和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药婆。
“陛下,”萧破军声音压得极低,“皇家护国寺的监院僧人了空,与这药婆勾结,向静心苑的刘太妃进献了一张方子。”
元昭看着那包药材。一些是寻常的助孕药物,但有几味,她认得——南疆来的蛊草,还有几样虫蜕,腥气扑鼻。
“什么方子?”
“借……借腹生子……”药婆瘫在地上,牙齿打颤,“用、用南疆秘术,取男子精元,混以蛊药,令女子服下,便可……便可无阳而孕……只、只是生下的孩子,恐有异象,且母体多半血崩而亡……”
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刘太妃,是永延帝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无子,在先帝崩后依制迁居静心苑。她有个侄女,年前刚选秀入宫,封了才人。
“了空和尚还说……说若是成了,孩子算在刘才人名下,便是陛下‘亲生’。将来……将来太妃便是皇帝祖母,刘家满门荣耀……”药婆说完,磕头如捣蒜,“民妇该死!民妇只是贪财,不知这是滔天大罪啊!”
元昭坐着,很久没动。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她忽然想起南苑别馆,想起姐妹们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残杀。现在,这些人为了权力,连这种邪术都敢用。
“萧破军。”
“臣在。”
“护国寺僧众,凡与了空往来密切者,一律下诏狱。了空本人,凌迟。刘太妃——”她顿了顿,“暴毙吧,给她留个全尸。刘才人打入冷宫,刘氏一族,流放三千里。”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今晚的月色:“查查,这背后还有谁。南疆的蛊药,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
三天后,护国寺被玄甲卫围成铁桶。三百余名僧侣被押走,佛前染血。刘太妃的“暴毙”悄无声息,一口薄棺连夜送出宫去。京城看似依旧繁华,但高层圈子里,人人自危。
那夜的元昭,独自在奉先殿跪了一宿。
她看着永延帝的牌位,心里一片冰冷。父皇,您看见了吗?您选的“蛊王”,现在连生孩子,都成了别人算计的筹码。
二月初二,龙抬头。
康郡王带着一个穿粉色袄裙的小女孩,进了宫。女孩八岁,梳着双丫髻,眼睛很大,怯生生地抓着康郡王的衣角。
“陛下,”康郡王笑容可掬,“这便是静姝。她母亲去得早,臣想着,宫中寂寞,让她进来陪陛下说说话,也是孩子的福分。”
李静姝跪下行礼,声音细细的:“静姝拜见陛下姨母。”
元昭看着她。这孩子长得像大公主,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无辜,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她的大姐,那个在南苑别馆第一个动手杀人、把十一妹推撞致死的大公主,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睛吗?
“起来吧。”元昭说,“赐座。”
康郡王寒暄几句,便“识趣”地告退了,留下静姝一个人在殿里。
小姑娘坐得笔直,手指绞着衣角,偷偷抬眼打量元昭。看了很久,她忽然小声问:
“姨母……”
“嗯?”
“他们说……你会杀我。”静姝的眼睛里浮起水光,声音带着哭腔,“是真的吗?”
殿内伺候的宫人瞬间屏住呼吸,青黛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元昭静了片刻,然后挥挥手:“都退下。”
宫人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元昭起身,走到静姝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她左腿的旧伤刺痛了一下,但她面色未改。
“怕吗?”她问。
静姝咬着嘴唇,点点头,眼泪滚了下来。
元昭伸出手,用指尖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那就记住这害怕。”元昭看着她,一字一句,“在这宫里,怕狼,怕虎,怕毒药,怕冷箭,甚至怕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朕。”
静姝怔怔地看着她。
“只有怕,”元昭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才能活得长。”
她唤青黛进来:“带静姝去偏殿安置。拨两个稳妥的嬷嬷,四个宫女,好好照顾。从明日起,让翰林院派学士来,教她读书。”
青黛领命,牵着静姝的手出去。小女孩回头看了元昭一眼,那双眼睛里,恐惧还在,但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元昭知道,这孩子成了人质,也成了试探的棋子。康郡王把她送进来,是想看她会不会“意外夭折”,从而坐实元昭“残害血亲”的恶名。
她偏要这女孩好好活着。
活得长长久久。
活得让那些人,寝食难安。
女帝的生育之谜成为朝野心照不宣的攻讦利器
春天,京城开始流传一些隐秘的传闻。
起初是在茶楼酒肆的角落里,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陛下当年在南苑,落下了病根……”
“什么病根?”
“唉,女子那方面的……说是寒气入体,伤了根本,怕是……难有子嗣了。”
渐渐地,传闻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真的。甚至有人说,宫里的太医令亲口证实过,陛下每月那几日,都痛得下不了床。
这些流言,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它们从不公开出现,却弥漫在每一次朝会前后的窃窃私语里,弥漫在官员们交换的眼神里,弥漫在奏章那些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字句中。
朝堂上,每当元昭提出要改革税制、要清查军屯、要动某些人的利益时,就会有老臣颤巍巍出列,不说反对,只说: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宜从长计议。老臣非为私心,实是为陛下千秋之后,江山安稳计啊……”
“陛下春秋正盛,然储位空虚,老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陛下,激进易生变,缓和方得长久。万一……老臣是说万一……陛下若有恙,朝局动荡,改革之功,岂不毁于一旦?”
字字恳切,句句“忠心”,却像一层层蛛网,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终于,在一个暴雨夜,元昭秘密召见了太医令。
老太医已经七十多岁,须发皆白,是侍奉过三朝的老臣。他跪在御书房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很低。
“朕的身体,”元昭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究竟如何?你照实说。”
太医令伏地,久久不语。
“说。”元昭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陛下,”太医令的声音发颤,“南苑旧伤,寒气确已侵入胞宫。北境坠马,又损了经脉。若按常理论……确、确比寻常女子受孕艰难……”
“艰难,还是不能?”元昭打断他。
太医令额头触地:“并非绝无可能!陛下年轻,只要精心调养,辅以良药,假以时日……或有转机……”
“或有?”元昭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太医令不敢再言。
“退下吧。”许久,元昭说。
老太医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退出御书房的。
元昭独自坐着。雨敲打着琉璃瓦,哗啦哗啦,像无数人在耳边私语。她需要子嗣吗?需要。没有继承人,她的改革、她的政令、她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在她死后被推翻,被篡改,被抹杀。
但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或有可能”。
她需要的是绝对的控制——对朝局的控制,对军队的控制,对历史的控制,甚至对自己身体和血脉的控制。
而“或有可能”,是最脆弱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雨和风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袖。远处宫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要么,找到绝对的办法。
要么,就让所有人都明白——即便没有子嗣,这江山,也由不得他们来安排。
她关上窗,转身走回御案。
案上,奏章堆积如山。
而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