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是个好地方,仿佛山水都是柔软的,难怪项羽魂牵梦萦。
或许美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南归不久,项羽又一次出兵北上,虞姬依旧随行。
临别时,城里不知谁家的小姑娘掐了一束野花送给虞姬,说是献给大王和夫人的。虞姬记得这小姑娘,和项羽一样,爱极了她这张脸,每每见到都面红耳赤,支楞出一张豁牙锯齿的笑面,呆讷无言。
“谢谢你。”虞姬没有糟蹋小姑娘的好意,郑重接过毕生收到最廉价的礼物,对小姑娘露出一个微笑。
小姑娘更加不知如何回话,虞姬已经挥手告别。
怀中野花朴素无华,或开因为彭城果真是风水宝地,细细瞧着到品出几分不拘一格野蛮生长的美。
项羽牵着虞姬的手多用几分力,他不许虞姬身边出现男子好看过他,没想到这回在小丫头片子身上栽了,胃里泛着酸水,面色越发不虞。
“大王,”虞姬声音轻柔,像是随意一阵风都能吹散,“妾跟不上了。”
她不曾习过武,也没什么力气,唯一的锻炼方式——项羽不让提,但只一站住脚步,项羽便像一头小象被拴在从小长大那根柱子上。
暖风卷走温和,将他们送入战场的酷戾。
虞姬是美好的、柔弱的、易碎的……项羽想。
汉军虎视眈眈,风云在掌中捭阖,项羽扬鞭策马,剑指北方!
他不会再输!
————
天下最奇妙的地方就是,不一定你打下来就是你的。
时也运也,守得住,有命登基为帝,才能位临九五至尊。
项羽终究差了口气,收回的失地守不住,手下的诸侯就像当年一样,齐齐叛变刘邦。
彭城失守,凶讯接连不断,项羽已经没有力气斩杀带来坏消息的信使,他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污血,喃喃:“他们真是疯了……”刘邦许诺的东西,若是全然应允,天下哪里够分呢?
可惜虚无缥缈的大饼总比吝啬的头领更值得人心所向,项羽与虞姬被困陈县,四境皆是敌军。
副将带来的噩耗项羽照单全收,他神色岿然不动,命令道:“去请夫人,另外,整队,往垓下突围。”
副将神色犹豫,刘邦狡诈,正面打不过他们就切断粮草,又有重兵四面围堵,他们大概率不能顺利突围。陈县,曾经乱世开启的地方,就是刘邦给他们选好的埋骨之地。
副将实话实话:“……大王,我们粮草不足,伤亡也是惨重,未必能……”
他话未说完,就被项羽抬手打断:“我说可以就可以,去准备吧。”
“是!”副将领命退下。
无论什么时候,项羽都是军神,是他们的主心骨,精神支柱!
————
“夫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垓下,近卫看着身穿素衣,略显憔悴狼狈依旧不减风姿的女子道。
虞姬干燥起皮的嘴唇扬起一个笑,烛火昏暗,面前铜镜倒映的人影更是不清明。
“从前毫不犹豫私通外敌,我以为您眼里只有自己的性命和荣华,对将军太过无情,如今却是忧心您太有情。”见虞姬没有动作,近卫上前一步道。
虞姬微微侧过头,神情少有几分不加矫饰的淡然:“我知道,楚歌幽怨哀泣,项羽不会再有机会像突围垓下一般全身而退。刘邦的目的在于大王,不过也未必愿意放我一马,周遭皆是乱军,共尉,你愿意保护我离开吗?”
大敌当前,性命攸关,女子声音还是轻松淡然的。
共尉喉结滑动,再出口的话语更加坚定几分:“……从前,他们都说你是妖鬼,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为了你去死,所以被指派保护您,我是不愿意的。”
上阵杀敌战死沙场是军士职业本分,保护将军女人爱宠算是怎么回事,简直有违男儿本色!
现在共尉却只想想虞姬平安离去,即便牺牲自己性命、即便做逃兵、即便背叛主上也在所不惜!
“夫人!”营帐外传来一名士兵声音,他一边走近一边拉开帐门禀报,似乎很是着急,“大王请您过去!”
随着战争深入,虞姬这个陪伴在项羽身侧唯一的女人,地位越发水涨船高。
即便是小兵,也恭敬单膝跪地,垂首禀报。
趁此机会,站在门后的共尉冷不防抽剑而出,直直像小兵头颅斩去——
这就是他对虞姬忠心的第一个见证!
“噗嗤——”
血花飞溅。
虞姬伸手握住剑尖,面容沉静,对共尉摇了摇头。
小兵和共尉都是大惊失色:“夫人——”
见此情状,共尉只得收剑放手。
虞姬随着扯开发带缠在掌心,面带歉意,温和对小兵道:“这几日……他魇到了,没吓到你吧?”
小兵惊魂未定,仍是摇头。
虞姬亲自扶他起身,柔顺黑发从肩颈滑落,道:“走吧。”
路过共尉时,虞姬瞳孔冰寒,小声道:“稳重些,斩了他,我们谁也走不了。”
营帐掀起又放下,共尉依旧站在原地,瞳孔倒映着女人掌心滑落秾艳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