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虞兮奈若何？”
……
虞姬撩帐而入，果然见项羽坐在案前等她，旁人悉数退却。
战场瞬息万变，经日行军策马风沙重，士兵总显得狼狈。
项羽却同往日见她一般梳洗整洁，依旧像他二十岁模样，干干净净的。
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心思，虞姬失笑：“大王在说什么？”
项羽应声抬头，望向虞姬目光迟缓而深邃，让人一眼看不到底：“……我方才在想，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
男人未佩甲胄，只做寻常打扮，乍然看去，身形有些清瘦萧索。
虞姬只站在靠近营帐的地方，没有走近：“大王希望妾为大王殉葬吗？”
历朝历代，君王死后都有带着爱妾和忠心属下的，求的是在下面团聚。
如果是十年前，项羽绝对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项羽看向虞姬的目光晦暗而深沉，似乎隐藏着不可见人的念想，那是他压抑心底不愿出口的肮脏**。
眼见项羽皱起眉，虞姬却没有像往日一般知情识趣，主动提出方案让项羽安心。或许每个人在生死面前，都会犹豫。
她微微侧过脸，昏暗的阴影扫出柔美弧度：“妾让大王为难了？”
“不。”项羽最终还是摇头，打定了某种主意，突然，他奇怪地看了虞姬一眼。
——她来了许久，为何不愿靠近？她在害怕他？
不等项羽多想，虞姬走近一步，牵起嘴角，那似乎是一个笑：“妾说笑的。之前妾已经让共尉联系过新齐王，山高路远，刘邦想必不会特意追过去，他也不介意妾跟过大王。”
虞姬记得，似乎有谁说过，她就是寄生男人的妖精，只要有男人的地方、有**的地方，就有她的容身之所。或许那个人是对的。
虞姬不错眼地盯着项羽，像是在衡量他能说出怎样的恶毒诅咒与谩骂，看他丑态毕露。
项羽却很迟钝，反应了半天，太阳穴青筋直跳，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最后长舒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系在脖子上的玉，他的手微微颤抖，还带着炽热的体温，向虞姬递了过去。
双方隔着丈余距离，虞姬笑容美丽却冷漠。
项羽眼睫眨动，却没有移开目光，手依旧举着那块玉，笑容略显惨然：“虞姬，我死也不会害你。”
虞姬终于走近，沉默伸手接过那块玉——触手温润，像是老物件。
项羽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呼吸粗重许多，仍在解释：“这是……这是我出生时母亲仿照从前的旧俗打造的，刻了我的生辰，是日后大婚交给妻子东西。你……带着它去吧。”
正说着，项羽却闻到一股天腥血气，这才看见虞姬头发披散，掌心缠着的发带上有血迹。
怒从心头起，项羽霍然起身：“你受伤了？是谁……”话刚说一半，项羽直觉周身一软，手搭在桌上竟没扶稳，整个人直直滑落在地，“……伤了你？”
“大王只闻到血腥气，没有闻到其他气味吗？”虞姬神情依旧冷漠，盯着他的眉眼，似乎在打量，他方才所言是真心放手，还是假意虚以委蛇。
“嗬……嗬……”项羽睁大双眼，喉咙拼命滑动，惊讶盯着虞姬。
不过真心或者假意，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就在虞姬转身时，项羽拉住了她的衣角。那力气并不大，一向威猛霸气，从不听人劝，以柔弱为耻的男人，力气难得小的可怜。
他已经说不清话了，涎水不受控制从嘴角流出，形容更是狼狈不堪，哀求似的开口：“虞姬，求你以后别忘了我……”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说过这么软弱，这么自轻自贱的话。
女人停住脚步，室内响起一声悠然浅叹。
像是升起几分恻隐之心，虞姬拖着项羽沉重的身躯，将他放到榻上。
那男人一向凶猛的眼神，野性未驯的骏马似的看着她，似乎担心她一走了之再无相见之日，又怕自己的哀求真的留住他。
虞姬是一个变幻莫测的女子，难怪敢与她全盘托出，原来是偷偷下了药，他不知不觉中了招，此刻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女子温情脉脉坐在床尾，丝毫看不出刚刚药翻了楚军头领。
她爱怜似的伸手抚在项羽脸颊，轻笑出声：“真是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