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在屋里给越凌云看病,探查一番,说是温病之症。大约是近来又劳累过度,在河边吹了半宿热风,开了方子嘱咐好生照料。
越凌云懒得睁眼,索性躲一天懒罢。
听了一早上袁行舟的咋咋呼呼,实在提不起劲儿来回应他,这会终于被王主簿拉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又要喝药啊。
以前每次喝药,老婆婆总会拿小碟子装上几颗蜜饯,放在他床头。母亲就会说,莫要惯坏了他,哪能那么娇气。说是这么说,却也并不阻止。老婆婆就在一旁呵呵笑着,下次照旧。
“齐安。”越凌云嗓子沙哑。
“少爷别动!”齐安忙按住他,“大夫说了要静养,有什么事我来。”
“你回临昌一趟。”
“好,少爷有什么事要办,等好了再说。”
“明天就去。”
“明天?”齐安停下手,“什么事这么着急?”
齐安的小侄女满周岁,要赶回家去庆贺,第二日就收拾包裹离开了承平县。
越凌云同王主簿去上门正式拜访黄掌柜,商讨新米入市和成立粮油行会的事情。县衙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回了梁州,一进临昌郡,齐安就找了家客栈住下,这条街是临昌郡内的一条主街,白日里繁华热闹。
岁寒阁前些年颇为高调,乱世里收拢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这几年大概是世道安稳了些,除了无人收留的孤儿,不到万不得已,那些父母也不愿意将自家孩子卖进去。
齐安因着常年跑堂看人眼色,三言两语就跟客栈掌柜和住客熟络起来。言语间说多年前他二叔一家路过此地,刚好碰上边境进犯,兵荒马乱的把儿子弄丢了,他叔婶找了多年无音信,思虑过度病死他乡。此番是父母所托,想来寻回亲人。只是天大地大,不知道从何找起。
如此几天,众人见他说得情真意切,又每天忙进忙出的,就有热心的人支招了:
“就这条街,你往尽头处走,那有一家专门收留小孩的,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有熟人在里面,要不介绍给兄弟认识?”客栈王掌柜也插了句嘴。
“要是能找回弟弟,安某定当请各位大哥喝一杯,好好酬谢!”齐安赶紧应道。
当年越凌云寻孟十三,曾打探过岁寒阁底细,只是未曾深入。过了这么些年,也不知当年相关的人还在不在。齐安不敢托大,虚虚实实地捏造了一个身份。这会儿跟着“张掌事”,正在阁中翻档案。
“阁中档案管得紧,轻易不给旁人看的,”那人一边翻着册子一边道,“也就是看你是王掌柜的介绍的才带你来的。”
“是,多谢张掌事您费心,”齐安把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进他袖子里,“我那弟弟也是个苦命的,要是真有线索,必定记得您的大恩。”
张掌事顺势把钱袋收入怀中:“哎你可快着些,不然被别人见了,可就麻烦了。”
齐安翻到孟十三进越家那一年的记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三遍,却没有看到孟十三的名字,甚至连一个姓孟的也没有。可他当年明明见过孟十三的卖身契。少爷烧契之时,还让孟十三自己确认过。
按张掌事所说,如有阁中收养的小孩被买断,也是有记录的。
齐安又塞了一个钱袋,张掌事半推半就地取来一个册子。
还是没有任何有关孟十三或是越家的记录,那册子陈旧,也没有撕毁的痕迹。
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张掌事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齐安这才放下册子跟着他离开。
“还跑!”院中一个护院模样的人,抓着一个半大孩子,抬手要揍。
“莫要管闲事,”张掌事看了一眼停下来的齐安,“不管愿不愿意,被卖进来就难得出去了,不听话就得教训。”
齐安点头应声,跟着他走出庭院。
待齐安消失在转角处,张掌事身边多了一个人。
“周堂主。”张掌事一改之前的市侩,神色恭敬地向身边人请安。
“没出什么差错?”如果齐安还在此处,那他就会发现,那被称为周堂主的人,眉眼很像一个人。
“禀堂主,都按您的吩咐行事。他应该是发现了异常,不过记录当年就清得干净,谅他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张掌事答道。
“不要大意,派人盯紧了。”
“是。”
齐安回了屋,凭借着多年记账的本事,迅速把还记得的人名和时间写了下来。接下来几日就在城中各大集市转悠,找那些上了年头的人牙子打听当年事。毕竟过去太久,很多人已经不干这行当,也没什么有用信息。就搁那街头,喝着便宜茶,跟人闲拉些日常。见有乞丐在那墙边晒太阳,也大方地请人喝茶。
“就这些?”周堂主有些疑惑。京城传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老赵那人他清楚,既是特地飞书来提醒,总不是空穴来风。
“确实没什么异常。”张掌事仔细地斟了一杯凉茶递到他手上,“这个姓安的看着也不像什么探子,王掌柜那边也在盯着,没见他与什么人有过密的接触。”
难道认错人了,要防范的另有其人?
王掌柜正在拨着算盘珠子,就见齐安收拾了包裹下楼。
“安兄弟找着弟弟没?”王掌柜关切地问。
“唉,哪里找得到。不过是尽一下人事,好让父母歇了念想。”齐安叹气。
“可不是,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王掌柜算好账,将碎银递给他。
齐安刚走出客栈门口,差点跟进来的一人撞上,那人却一把抓住他,“齐安?”
齐安原就是临昌郡人,只是自边境蛮夷攻破梁州城后,他就辗转到了其他县,料想应该不会遇到什么熟人,就是遇到了就认不出来——不想却真的遇见熟人。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缓了一瞬。
“你恐怕认错人了。”齐安客气回道,一边朝门外走。
“不可能啊,你这小子怎么连你叔也不认识了。”那人嚷嚷道,跟上了他,“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转过了墙角,齐安转身:“您是孙叔吧?太久不见刚没认出来。”
“走,去叔家里喝一杯,这么些年了都去哪里了,都没个音信儿。”孙叔热情难却。
齐安看了一眼客栈方向,拗不过孙叔,只好跟着他去。
这人与他父母是旧识,当年齐父在越府当管家,也没少照顾孙叔一家。孙叔唠唠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齐安听得精神一震,想起了什么,同孙叔叙起旧来。
“你去那个什么……岁寒阁找人?”孙叔大口喝着酒,嘴上话不停,“那地儿,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
齐安顿住:“这话怎么说?”
孙叔放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让齐安靠近些:“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可不要在外面说……”
齐安不知道少爷为什么突然让他回梁州查孟十三的事,那日浮光台回来后许是遇着什么事了。他很少见到少爷那个表情,也形容不出,是跟那两位公子有关吗?他们认识孟十三?当时他只远远的看了一眼,未曾看清是什么人。
当年的孟十三独来独往,整日冷着一张脸,鬓发也总是过长不怎么打理,除了跟少爷,都不怎么说话。甚至有时少爷说话也当没听到。他那会儿还很有些不满,看在少爷面子上不跟他计较罢了。
前些年他见少爷,就跟不悲不喜的面人一样,现在倒是有人气儿了。少爷如今站稳脚跟,大概是真的想寻故人了吧。
少爷说不管查不查得到,查到些什么,最多半月就得离开。齐安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婉拒了孙叔的留宿邀请,赶去临县看望父母兄长。路程并不远,雇了马车大半日就到了,齐安送上少爷特地买的长命锁,还有小孩的衣物,在家住了一晚上就急着走。
只是齐安前脚离了临昌郡,后脚就被人跟上了。齐安出了梁州地界,行至山路处,就听见马车外树枝噼啪折断,似乎有什么重物往下滚。正要问,就听车夫焦急大喊“不好”,他挑开帘子,脸色瞬间吓白。山上滚下来不少巨石,眼见着就要砸到行进的马车,那马儿受了惊,开始乱窜。
“跳车!”齐安吼道。
车夫早吓得腿软,齐安推着车夫滚下了车。手肘似乎折了,后背也被石砾擦破,火辣辣地疼着。不等他反应过来,脖子上就架上了一把雪亮的刀。
车夫已经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石子儿磕的。
“把值钱的统统交出来!”那人蒙着面,只留出一双眼睛。
齐安顺从地拿出随身携带财物,那人却看都不看,一刀就直接劈下来,齐安用尽气力朝旁边滚去。
“锵!”刀刃被什么打中了,偏离了方向,砍在了地上。
“什么人?!”蒙面人喝道。
“你爷爷!”两个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也不多话,就朝着那人身上招呼拳脚。
齐安爬起来,刚跑几步,又想起车夫还躺在地下,连忙用力想去拍醒车夫。
“齐大哥别磨蹭了!赶紧走!”
声音太熟悉,齐安一扭头,认出了那两个年轻人,惊喜道:“小四小五!”
关于纪年,大致设定是:
建平元年-二十四年:从孟旻(孟绝他爹)继位,到孟绝出生
建昌元年-七年:京城政变,孟旻嘎了,孟绝带弟弟出逃
……:中间五年,皇帝轮流当时期,噶得超级快还趋之若鹜啥的
乾德元年-三年:偏安一隅的傀儡王朝,梁州城破之后战火烧到京城
……:中间七年旁系王爷各自划片称帝时期
昭宁元年:孟绝登基之后
(大概是这样子,可能后面会有修改,毕竟写着写着就跑偏了,时间长了还记不住。不是啥重要信息,只是事件锚点,定位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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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临昌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