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台下熙熙攘攘,间或还有商贩的叫卖,小儿的叫闹声。
“县令大人留步。”黄掌柜客气道。
“那越某就不远送了。”越凌云站在台阶上回礼。
“齐安,收拾好……”越凌云回身,目光不经意扫到一处角落。
“少爷?”齐安抱着收拾好的册子,疑惑地看向四周。
“你送王主簿先回县衙,我还有些事要办。”越凌云收回目光。
“孟公子怎有雅兴来这里听戏?”越凌云径直走到孟绝身侧,“不知可否赏脸一起听一曲?”
“这戏台上的戏文没什么好看的,越公子刚那一出,还挺不错。”孟绝笑道。
“公子,此处人多眼杂,还是换个地方。”庄久有些忧愁,这俩人站一块,实在太惹眼,奈何本人还不太自知。
常来戏园子的都是熟脸,刚刚越凌云同黄掌柜攀谈,便已有人注意到他。
这回又来了两个眼生的,四周已开始窃窃私语。
两人沿着河岸踱步,庄久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皇上不待在京城,来这里做什么。”越凌云先开了口。
“爱卿这是要抢御史大夫的活儿?”晚风有些燥热,孟绝低声咳嗽几声,笑着看向越凌云。
“你伤还没好。”越凌云头也不偏。
孟绝停下了脚步,这句话不是试探,不是疑问。越凛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
庄久突然回京,又一直寸步不离,就连那次自己去京城找孟绝,都提防得紧。咳嗽不止,步伐沉重,想必伤到肺腑,对外只说是风寒。
京中看似平静,却一直暗流涌动。皇家的情报网不容小觑,陆文劭和李峤都被派往常汀州,不知是否与当初寻稻种时,察觉到的异动有关。
是谁能伤到孟绝?又为什么隐瞒?
“是微臣多嘴了,还请皇上恕罪。”如此讳莫如深,大概是有什么考量,自己是失言了,越凌云告罪道。
庄久跟上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孟绝不置可否,最终轻轻挥了下手,示意庄久退下。这个越凛啊,比自己想象的敏锐太多,今天也不该一时兴起来找他。虽然他不至于泄密,但毕竟事关重大,容不得闪失。
两人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谈起黄掌柜的事。若是新稻种的产量真有提高且稳定,怎么收储、怎么定价也尤为关键。到了新米上市,要流通起来确实也少不了这些米商的助力,各方都在观望,黄掌柜那边要是事成,也省心不少。
至于商税一事,孟绝有些意外,没想到越凌云对此事这么上心。推行薪税困难重重,连他自己都头疼。
便是在江南饶州、裕州两地,也差点夭折。朝中不少官员都与江南商贾有牵扯,先前借着兰家之势强行推广,又以国库亏空案之机扳倒兰家,打的也是时间差,以雷霆之势清扫,待那些人反扑,其实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商贾逐利是天性,若不是怕脑袋搬家,怕是连一分税钱也不肯出,什么东西都敢带出边境贩卖。
既要安民,也要强军,做什么都需要钱。
“你在密信里讨要一队官兵,就是为了推行商税?”孟绝心绪复杂。
“微臣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越凌云上次面见京兆尹,就商讨过此事,但府尹大人并不赞同。各地都在敷衍,就连饶州和裕州,也是兰家事发一年多才平息下来。
何必做那出头鸟?孟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越凌云还是觉得自由自在的好,可职责所在,况且自己也没忘了因何入仕。
晚风徐徐,远处高台曲终人散,夜也静了下来。
“若是那队官兵不够,你再去信给赵将军安排。”
“谢皇上。”
越凌云目送孟绝远去。
一人提着灯笼,候在石桥处,见了孟绝,快步迎了上去。
桥头的石柱灯笼还未燃尽,微风过处,嗞了一下火花,照亮那人的脸。
那人身形富态,一边恭敬地朝孟绝见礼,连褶子都带着笑。
怎么是他?!
越凌云记性不错,又疑心自己眼花,跟了上去。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庄久上前:“越公子还有何事?”
越凌云直盯着那提着灯笼的人,缓声道:“夜深风凉,孟公子身体不好,需早些归家。”
“有劳越公子关心。”孟绝回身道。
赵堂主有些不明所以,觉得这位公子有些眼熟,一时又记不起来。
正欲问庄副统领,却瞅见阁主的脸色却有些阴沉。
等等,姓越?
临昌郡的越家小少爷?
他怎么在此处?
“赵堂主,你明日启程,去琼州。”孟绝有些烦躁,今日是第二次疏忽了。
庄久察觉到孟绝的变化,看了一眼越凌云消失的方向。
待入了小院,赵堂主早已提前命人打扫了客房,带人都退了下去。
“皇上,越大人那里,可是有什么不妥?要属下……”庄久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越凌云脸上的惊愕却毫不作伪,眼神甚至在赵堂主和皇上之间转了一圈。
庄久接任暗卫副统领之后,对岁寒阁中人的来历也都一清二楚,很快猜出个大概。
“你也退下吧。”大概是真的吹了晚风受凉,额头有些发涨,孟绝揉着额头。
“皇上,此事……”庄久不解。
“退下。”孟绝冷了神色,“他是朝廷命官,不要擅动。”
何况……
也不至于。
“照常派人盯着就行,”孟绝又补了一句,“离远一些。”
“遵命。”庄久告退,掩上了门。
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越凌云,拖着迟缓的步子回了县衙。
“少爷,你可算回了,都这么晚了。”齐安站在府衙门口迎他。
“嗯。”越凌云应道,没留神门槛,差点摔了。
“当心!”齐安忙扶了他一把,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搀着他回了东院。
今日少爷看着有些奇怪,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有些困,你也早些回去歇了吧。”越凌云关上了房门。
齐安站在门口,良久转身离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年少无知,但如今一照面,越凌云就看出那个掌柜身手功夫不错,必是有多年的底子,绝不是普通人牙子。孟十三来越家,并不是巧合?为什么选中越家?越家后来就跟销声匿迹了一样,跟他……有没有关系?
孟绝身为皇上,怎么会跟江湖人士牵扯?
这些年四处漂泊,虽是萍水相逢,也还是结识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先前他去信托了这些朋友查探越家、还有他母亲的事,却毫无音讯。师父也不知所踪。
到底从哪里开始,一切都是设计?
母亲?越家?孟十三?
又或者,全都是?
越凌云闷了一口冷茶,扶桌要站起,脚下有些不稳。
桌上的烛台嗞出细小的火花,烛芯有些卷曲焦黑,剪过依旧有些暗,明日得让齐安换了。
提笔写了几个字,越凌云揉了揉眼,放下纸笔,倒头躺在床上。
近日事多疲累,明日再说吧。
“我把他托付给你,你……”
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听不清,越凌云试着睁开眼睛,却徒劳无功,耳边越来越嘈杂,最终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