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大人又来要人了?”庄久蹲在屋檐上。
“岂止。”孟绝拿着信,不知越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感觉他近来有些放肆。
之前越凌云上奏折,点名要司农寺的吴大人协助新稻种植,结果吴大人上回从承平县回来,告了几天病假,之后就让学生代劳去了。大概这回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不合规矩,没有上奏折,而是写的密信。
孟绝将信抛给庄久:“你看着办吧。”
落日西垂,空气中仍是闷热。齐安择了一处阴凉的桌子,请越凌云坐下。越凌云赶紧取下帷帽,摇起了扇子,这一路可把他热得不行。掌柜的在大堂四处拿木桶放了些冰块,奈何人多,也只能稍作纾解。
浮光台建在河岸边,略高出河岸。院中平台可容纳百余人,平台尽处有贵宾楼,戏台和院中景一览无余,名为观止楼。浮光台每月逢八,会唱些经典的大戏,并开放浮光台四周的空地供街坊四邻来免费听曲。
园中也不知是哪位大师的巧妙设计,园子不大却移步易景,颇有意境。就是那观止楼的茶水费实在太高,居然要一两银子,还是论人头收,包桌更贵,早知道就不拒绝那个热情的袁行舟了。
观止楼八张桌子,最多也只容纳三十余人,越凌云坐的临水的一桌。夜幕初上,院中熙熙攘攘,来人陆陆续续坐满了其他桌子,旁边那桌仍是空无一人。
直到一声锣响,浮光台的掌柜和几个管事,点头哈腰地簇拥着一人姗姗来迟。
终于来了,越凌云与王主簿对视一眼,确认此人就是黄掌柜。
黄掌柜虽是这承平县的首富,日常却深居简出,除了视察铺子不怎么露面,唯一的爱好就是每月会来这浮光台听大戏。摸不准哪天过来,为了制造这场偶遇,忍受了袁麻雀好多天的聒噪,换他去跟公子哥儿们打交道探情报。情报还算准确,今日来这第一回就碰上了。
黄掌柜年约五十,保养得宜,看着精神不错。旁边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另外两个身材精壮,腰间别着的,看样子明显是长刀。
按当朝惯例,酒楼茶肆这类人群聚集的地方,掌柜们为了避免麻烦,通常是禁止带长刀等利器的。显然黄掌柜并不在此列,众人都见怪不怪。
目光交汇,两人点头致意。
“这位老先生,可是裕禾米行的黄掌柜?”待幕间休息,越凌云寒暄道。
“不知尊驾是?”黄掌柜佯装不知,今日这旁桌的人面生得很,早就让管家跟浮光台掌柜打听清楚了底细。那三十多岁的文士是县衙的王主簿,那坐中间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应当就是县令了。
“某姓越,蒙圣上恩典,署理本县事务,”越凌云直言。
“原来是县令大人,小人失敬。”黄掌柜拱手回礼,身子却没动。
“黄掌柜客气了。”越凌云也不在意。
“小人素日出门不多,久闻明公大名,未敢贸然打扰。今日竟能于此偶遇,实在是有缘。”黄掌柜道。
“实不相瞒,越某今日来此处,确是近日俗务缠身来此处偷闲,再则也是听闻黄掌柜是此处常客,有心结交一番。也有些事要向黄掌柜请教。”越凌云开门见山。
黄掌柜眯了眯眼,心道到底年轻人,真是急躁。
越凌云确实不太耐烦绕弯子,示意齐安,齐安上前替黄掌柜斟满了酒。酒是让袁行舟特意寻来的松醪春,这酒虽是名酒,却产自定州,边陲常见,在京中不多见。
松醪春?看来这县令大人也不是毫无准备。黄掌柜的老家,正是定州。
越凌云敬了一杯,这酒性烈醇厚,噎得他差点破功,还好提前垫了肚子。
黄掌柜摩挲着酒杯,却没有喝:“大人言重了,不知小人可有什么可效劳的?”
高台处咿咿呀呀的唱段,顺着晚风飘过河岸。
隔岸沿河风景不错,沿着石桥走过去,岸边有不少精致的院落。
不起眼处的院中,一名年轻公子坐在亭台中,身着天青色长袍,束着月白色腰带,手拿一柄素面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旁边人一身利落的黑青劲装,腰上缠着软剑。
“禀阁主,属下已收到陆统领的传信,还是没有找到。”回话的人身着华贵绸缎,看着像是哪家铺面的掌柜,有些富态。
那被称为阁主的居然是孟绝。
孟绝沉默,这么多年了,当年绎儿那么小,想必……也不可能找到了吧。
孟绝当年刚到并州,就央求秦将军去找过,然而那座山中小屋已经被毁,又担心动静太大再引来追兵,暗中找了几年依旧是毫无音信。到后来战火起,也顾不上去寻。
“罢了,祁川的事尽快了结后,让他即日赶赴常汀。”孟绝吩咐道。
“遵命。”这富态掌柜觉得有些奇怪,其实阁中要事,都会定期通过暗中渠道及时向庄副统领禀告,信使已在路上,阁主却亲自来了。
“赵堂主,今日来没什么要事,此处是离京城最近的堂会,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还需警醒些。”庄久道。
“是。”赵堂主答道。
华灯初上,浮光台附近人声鼎沸。
“公子,这边。”庄久不着痕迹地隔开人群。
“他在此处听曲?”孟绝轻摇折扇,含笑看着四周。
“是。”庄久答道。
“去瞧瞧。”孟绝收了折扇。
越凛特地来信要人,且看他搞什么花样。
“黄掌柜,”越凌云不紧不慢地道,“承平县如今改换稻种,想必你早已听说?”
此事本地无人不知,黄掌柜不知这县令突然说这话是何用意:“还请大人指教。”
“新稻种大面积种植,尚属首次。新米未及入市,不知如何估价才合适。黄掌柜执掌米行多年,可否指教一二?”
“这新米产量、成色,还有口味尚不得知,小人也说不好。”新稻种的情况,其实黄掌柜早已听外地商人说过。
“今年新米,除了纳税上贡朝廷,市司也会购买作为常平仓的储备粮食。”越凌云道,“去年县衙发了一批稻种,本县有不少米商都种过,不知道他们意见如何。”
米价高低,自有市平为准绳。实际在集市里还是要看行情,比如丰收或是饥荒战乱,只要不是太离谱官府不会轻易出手,最终还是这些米商们的定价。
“这……”若不是当今圣上将试验的地方定在本县,黄掌柜估摸着至少也得五到十年这稻种才会慢慢传到京城。本地稻种种植多年,贸然推行新稻种,风险太大,黄掌柜不是没动过心思。他虽然自己不乐意跟官府打交道,但能把商行做这么大,还是听得懂弦外之音,若无必要也不想与官府交恶。
如果新米稳定,市司那边将其纳入常平仓,他要是能占了先机,自然也有好处。
“还请大人明示。”黄掌柜也不兜圈子,这县令今日来此,摆明了是特地来找他的。
黄老板见过世面,自然没那么容易被两三句话打动。前些日子,县衙召了一批商户去听什么商税法,还说要成立行会。同行们也来打探过他的意见。
“黄掌柜是痛快人,越某便直说了。”越凌云示意王主簿递上一沓册子,“常平仓三年之内,这新米只收行会的。”
册子里是行会的商户名单,黄掌柜扫了一眼,看见了些熟悉的名字。
“商税法明年元日后就全国施行,眼下也不剩多长时间,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行一步。”越凌云眼见黄掌柜的眉皱了起来。
“愿闻其详。”此事账房先生回来曾与他说过,他倒要听听这县令还有什么新说辞。
越凌云递了一份行商常用的路程图记,上面有不少圈画。
各地行商进京的线路其实就那么几条,论距离不如滦化近,论繁华不如苑平热闹。然而滦化离京城虽近,却要翻两座山,天气不好就行路困难,偶尔也有野兽和歹人。苑平热闹,但吃喝用度也高,城门处验凭证排队费时甚至也费钱。
此处离京城虽然比其他的县远一些,但地势还算平缓,若是早上马车出城门,路上不耽搁,赶得上日落前进城。且前任李县令在任多年,此处治安一直不错。
商税的细则他与王主簿推演多遍,去京城的中途增设一个补给点,再加强官兵巡逻,保证行商出行便利和安全。城中南侧那片地势较高且开阔,又与去石泉码头的路相连,那边可以增设货仓,外地大的行商可以在此处作中转。
“大人的想法不错,只是……”只是自古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越凌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税法推行,免不了有害群之马,这是京中最新的涉税案卷,我命人抄录了一些。你且看下。”
黄掌柜身边的管事接过去仔细看了,道:“原先都是风闻,看来确实是已被法办。”
这其中有些人甚至位高权重,因肆意加价盘剥已被就地免职。商税法看来势在必行,此处离京城近,既然如此,若真能如县令所说,先行打通商贸要道,现有的运量应该可以涨个两三成。此处离京城近,听说圣上先前来过此地几次,想必总不敢过于乱来。
越凌云又道:“黄掌柜,京城附近最大的水运码头,就在石泉县,只要能将过路行商增加一成,就远远超出税法的成本,这笔账,想必还是容易算清的。”
越凌云来时做了不少功课,此刻正在全副心思摊大饼,自然没注意到不远处多了两个人。
黄掌柜没有当场回应,只说要再斟酌,回敬了一杯酒。
一折戏刚好唱罢,黄掌柜便称有事先行告退,越凌云起身相送。
孟绝看着越凌云,心想,没想到越小少爷如今连这空口画饼的本事也见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