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凌云回了县衙,还没等进院子,就见齐安站在院门口徘徊。
“怎么了?”越凌云有点奇怪。
“少爷,刚有人送东西过来,说是一位姓庄的先生送来的。”齐安一脸的一言难尽。
“小九?他送什么东西?”昨天不才见过么,送的什么东西怎么不当面给。
“您还是自己看吧。”齐安觑了越凌云一眼,又转开了眼神。
“在——”哪字还没说完,越凌云就把话噎回去了。
这什么丑东西!
才进院门,就被立在院中的那玩意亮瞎眼。
原本的破烂木头人被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木头人,刷了亮漆,穿了一身的棉衣,大红花配绿叶,花哨得很。
棉衣口袋里还插着一封信,信里的话只有简短几句,看字迹是孟绝写的:
特地让工匠做得皮实抗揍,免得你手疼,揍坏之前定给你派人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越凌云三下五除二,把那木头人拆了,连同踩扁的信一起扔进灶膛,吩咐齐安:“都给烧了。”
下次庄久再来,定得先把他揍一顿,什么不该说的都说。
远在京城的庄久莫名觉得背后生寒。
“东西送去了?”孟绝问。
“已经派人送过去了,这会儿应该早就到了。”庄久看了一眼低头伏案的孟绝,心里想,下次去承平,得躲着点越大人。不知道陆文劭要去祁川镇多久,每日待在宫中实在烦闷,想走又不放心孟绝。
孟绝在纸上写着些什么,不时咳嗽几声。
“启禀皇上,御史中丞卢诲求见。”陈公公躬身通传。
孟绝头也不抬:“就说朕体恤他年老体弱,有什么事明日再奏,让他回去歇着吧。”
“是。”陈公公应道。
孟绝随手在纸上打了个叉,就着烛火点了,扔进香炉。
到了五月初,朝廷终于派了一个新主簿下来,有人分担公务,越凌云开始专心搞他的计划。
因着承平县的特殊情况,孟绝命他可直接奏报承平县农桑种植情况,越凌云抽空就写,想到什么写什么,要人要钱,丝毫不客气。司农寺的吴大人起先时不时过来看田里稻谷长势,越凌云就逮着他薅,搞得年近五十的吴大人回回一腿的泥,到后来说是腿脚不行,就遣了几位农师过来。各乡选了些人,也跟着学习种植之法。越凌云也让人从常汀那边请了几位老农过来一同教授百姓。
“大人,这商税法推行也有两三年了,连前任县令大人也棘手不敢擅动。这是否操之过急了?”新来的主簿王佑堃颇不赞同。王主簿三十有二,是从胥吏慢慢做到主簿,也跟过几任县令,见越凛年轻,是以有些轻视。
“王主簿,商税法乃是当今圣上大力推行。”越凌云放慢语速,看着他。
王主簿有些讪讪,但又不肯轻易退让:“下官只是忧心此法若是推行太过生硬,反而受阻。”
“我听说,王主簿作胥吏时,于税赋账目颇有见地,是以能破格提拔。”越凌云站起身来走近他,“吏部说是派了一位得力干将过来,我还颇为欢喜。王主簿这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信不过本官呢?”
越凌云站在他身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大人说笑了,”王主簿低头避让。
“这几日想必你也看过账目了,河道清淤、疏通田边水渠,都需要钱。县衙如今只够修缮物资和管饭,也没有太多闲钱。”越凌云越过他,走到窗前。
王主簿低头转身,慢慢跟上。
“商税法推行不顺,有诸多原因,不过当今圣上的决心并未变化,迟早全面推开。既然如此,若是我们抓住时机,把进京的的商税要道先打通,让外地行商能放心通行,承平也多一些过税收入,百姓们日子能过得好一些。”越凌云缓了语气道,“王主簿,为官一任,有谁不想在任上真真切切地为为黎民做几件事呢?”
王主簿听得这话,抬头看向越凛。他想起自己寒窗十年,却总缺了那么点运气,只能从胥吏做起。也曾有过为民请命的抱负,却日渐消磨变得麻木。
越凌云收敛了气势:“王兄,我等身为臣子,自当替圣上竭心尽力分忧,是也不是?”
“大人所言甚是。”王主簿拱手回应。这个越大人,确实如京中那位大人所说,不可轻视。
话是这么说,越凌云心里也没底。确实如他跟王主簿所说,既然当了这县令,还是想在任上做些事情。另一方面,也有他自己的原因,无它,就是越凌云不想欠钱。承平县还欠着往年的税赋未填上,总是不安心。原先自己当主簿的时候,有李峤顶着,换了自己就开始发愁了。光靠农桑,得几年风调雨顺才能还上,可是天公不作美才是常事,哪能只靠天吃饭。他这人最怕欠债,如今倒好,替一整个县背上了债。
越凌云召集了全县的知名商贾,让王主簿仔细讲了朝廷的商税法,又让各行各业推举了有声望的商人出头成立行会。县衙前的布告栏上,张贴了朝廷商税法细则,还印了些册子发给各乡。不满和议论自然是有,越凌云说了,县衙大门随时敞开,商人有什么疑问,先经行会商议再呈请县衙,越凌云亲自接待行会的行首。
越凌云每日晚上回到院中,便是连动也不想动,越凌云想,若是能让承平县改换面貌,也算自己做成一件事,到时再找个由头辞官。
齐安早辞去了四海楼的掌事,协助越凌云打理县衙中各种杂务。
商人自来重利,可不是县老爷说几句话就能听从的。
就如羊群,闹闹哄哄不服管,得把领头的制住了,其他自然跟随。
如此,那就得恩威并施。
城中最大的米行黄老板,就是越凌云的首选目标。
此人在本地经营米面生意有十来年,虽然中途因战乱家业有些收缩,但在这地界,算得上是首富。此外石泉县的码头也是他所有,外地走水路过来的商货也要从他那儿过,在其他各县也有产业,家里还养着护院。当初运稻种回来,与他手下人打过交道。
这人做生意仗义,荒年还会开仓放粮接济百姓,在本地很有些声望影响。不过早年似乎受了官府的刁难,因此对官家很是抗拒。据传他各地养着的伙计,平时在各处做工,乱时甚至能组一支队伍出来。
李县令在时,对黄老板也比较客气,彼此相安无事。这次召集商户,黄老板本人没有来,但派了个账房先生。推行商税,这最大的老板,也绕不过去,其他人都在观望,能不能让这领头羊听他的,就至关重要了。
知己知彼,才好切中要害。
王佑堃于赋税账目一事,不愧是天赋异禀,才来一月,就理清了府衙近两年的账目。甚至还分门别类,各大小商户纳税几何,根据全县人口估算,其中缺口多少。越凌云想,王主簿若是去查案,想必也是一把好手,抽丝剥茧的功力令人敬佩。税收一事,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前些年朝政混乱,各环节的都要过手占些油星,谁费那个功夫去盘那么细。而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四境仍在虎视眈眈,可由不得再浑水摸鱼。
越凌云让王主簿带着刘胥吏等人,梳理了城中几个大户的账目,又找出日常与他们有交易的固定商行,大致算出应税数额,心里才有了底。
朝廷商税法为保推行顺利,到今年底之前,各地收上来的税,有一定比例的自由权,可用作府衙正常开支。当地州县为了多收税额,也有用了些过激手段,朝廷派了不少监察御史去各地巡查。
越凌云让王主簿算了一笔账,单是城中这些大户,若是能按新税法缴纳一定份额的住税,留州钱够县衙做许多事了。
算好账,越凌云准备上门去拜访一下黄老板。
定完计划,又给孟绝去了一封信。
要干事情,该仗势就得仗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