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的娘亲?”齐安仔细想了想,“应当是没见过的。”
齐安一直在府里,府中的人都见过,不记得有什么陌生的女人来过,不过少爷来的那天他还是有印象的。
少爷来时因为高烧,不太记得过去的事,当时也不让府里人靠近。齐安与他年纪相仿,那会儿又是爱笑的圆圆脸,天生自来熟,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送他来的人齐安没见过,只听府里人说看着像个江湖人士,有些落拓,背着一把大刀。江湖人士把人送到,同越父在屋里说了几句话,连口茶水也没喝就走了。
“姓甚名谁可还记得?”越凌云问。
“时间太久,我也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他脸上有个疤,”齐安比划了一下,“还挺长,看着有些吓人。”
那应该是了,当年他问过师父,师父只说是受他母亲所托看顾他,城破那会儿他正好在附近,顺手救了。再问细节,师父就不肯说了,让他忘记过往。
他那会儿在越家除了齐安和孟十三,也没有太多其他牵挂,直觉师父并不喜欢他,他便也不问。
师父林兀,四海为家,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
越父自梁州城破后,也仿佛人间消失。
越凌云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前十几年,记忆中也只有老夫子念经催眠,老婆婆拄着拐咚咚咚,以及最后那个漫长的雪夜。
越凌云站在院中,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少爷要打雪仗吗?”齐安手里捏着几个雪球,已经作势要扔。
“好啊。”越凌云回身抱起一捧雪,先发制人地撒了出去。
不防背后嗖地来一个雪球,拍在越凌云身后,他回身去看却不见人,屋瓦滑下来一块插在雪地里。
越凌云愣了一瞬,飞身上屋顶去抓偷袭的庄久,整个院子里闹作一团。
正月还没过完,越凌云就收到了一个“大礼”,因他在承平县断案明察秋毫、农桑方面引进新稻种改善民生云云,任命为承平县令。
越凌云扫了一眼敕书,放在一边,看向庄久。
“皇上说,干不好撤职,新主簿已经在路上了。”庄久大约是跟他时间久了,培养出了默契,没张嘴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越凌云想,皇帝都下命令了,我岂有不敢干的道理。
孟绝其实原本另有人选,但有县令李峤力荐,言称越主簿熟悉当地情况,于是就顺水推舟准了,也想看越凌云能做到什么程度。县令李峤,升任常汀州通判,派去监察祐王的御史中丞卢诲则被召回京城。
越凌云身上的担子陡然变重,简直算是焦头烂额,方知管理一县实非易事。原先看李县令大多时候都游刃有余,自己做起来才发现这么难。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直忙到四月中,春耕播种基本上结束,越凌云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越凌云的院中,竖了一个木头人。
齐安原先怕越凌云受伤,特地给木头人包了个棉花套,不过眼下早已破破烂烂,破洞处厚重的木头都开裂了,惨不忍睹。齐安想换个新的,越凌云也不让。
去年孟绝下令让有新稻种的地方各自巡查了一番,择优送一批稻种到京城,今年承平有一半以上的田都改换新稻种了。看过各乡呈上来的册子,越凌云又挑了几个地方,亲自带人去检查,回来时已是半夜,整个人困得不行。
这段时间他最大的困扰就是觉不够睡。明明身体很困,但是脑子里东西太多睡不着,站在院中有一下没一下地锤着木头人。
“说好的人呢?”
“不是说在路上了吗,人呢?”
“是去西天取经,被妖怪捉走了吗?”
木头人无法回答,只能用“咔”的撕裂声来回应。
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可恶至极。
庄久好像是从二月就消失了,很久没回,也不知道孟绝喊他做什么去了。
上报皇帝的折子要经过京兆府,越凌云也不好在折子里放肆,只照常禀报了承平县春耕近况。
过几日就是休沐,越凌云决定亲自上门要人,欠他的新主簿到底何时才到。
“皇上,今年春耕的折子,都在这里了。”陈公公吩咐几个小太监,把折子都摆上桌案。
“下去吧。”天气已经暖和,孟绝仍披着厚披风,不时咳嗽。
“皇上……”陈公公要劝,被孟绝摆手拒绝,只得应诺退下。
孟绝一边咳嗽一边翻看奏折,司农寺主持这次稻种更换,目前主要还在京城周边州县,今年春雨丰沛,想必收成会不错。翻到京兆府,仔细看了关于承平的那一部分,看着还挺有模有样。
“走了么?”孟绝问。
“走了。”旁边影子回答,正是很久没回承平县的庄久。
孟绝扔了厚披风,换了个薄的,也不咳嗽了。
“皇上,越大人求见。”
“他怎么来了?几时来的?”
“约莫半个时辰。”
“让他进来吧。”
“越大人说,他就不来叨扰皇上了。”
“那他来干嘛的?”
“越大人问,他的主簿在哪儿。”
越凌云望着御书房的方向,打了个哈欠,寻了处树冠茂密的隐秘位置,打起盹来。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不是孟绝言而无信,新主簿确实是安排了,是从其他京畿县城调过来的,对税收账目、劝课农桑颇有经验,想来应该能作为助力。只不过有点倒霉,来的路上不小心遇到山间落石,伤得有点重,就地养伤去了。孟绝让吏部再择合适人选,结果就是择了几个月还没给派人。
“他那少爷脾气,居然能忍这么久?”孟绝疑惑。
然后孟绝就知道了木头人的事。
孟绝无奈地看着庄久,这小九什么都好,就是不合时宜地话少。
问什么就只答什么,不问便不说。
也就他最近专心装病,倒是疏忽了。
网撒了这么久,是时候收一收了。
树上还是有点冷,越凌云感觉还没眯一会儿,就手脚冰凉冻醒了。刚睁眼,就看见孟绝站在殿前望过来。
“人过几天送过去。”孟绝的手背了过去,一看就不怀好意。
“如此,多谢皇上。”越凌云落地行礼,站远了几步,“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才来就走?”孟绝拢了披风。
“皇上莫不是还想留我吃饭?”越凌云试探着问,“宫里有夜宵么,微臣确实是有点饿了。”
越凌云这几日累得吃不下饭,这会儿倒是很有些饿,眼下京城也已宵禁,出去也找不到吃的。
孟绝没说话。
“包几块点心什么的也可以的。”越凌云让步。
越凌云心满意足地蹭了几样清淡小菜和米粥,大约是宫里小厨房在炉火上煨着的,有些软烂但好歹熨帖了饥肠辘辘的胃。
离开皇城之后,越凌云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宫里的气氛不是很对劲,禁卫明显变得比上次来时森严很多,如果不是提前找了赵晖远,恐怕都靠近不了御书房。
庄久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孟绝,便是刚刚去端饭菜,似乎也不太放心离太远,如此警惕。
之前是听说过,孟绝在二月的时候感染风寒,还罢朝了几日,那之后庄久就不见了。
如今看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越凌云第二天去拜会了京兆府尹,又以请教的名义求见司农寺吴大人。
在京城又酒楼茶馆逛了半日,大致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