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墨大婚当日,上京城东门至南门一路,红绸铺地,喜乐盈天。
依北宁古礼,娶嫁双方当于城南入口处交接新娘,再由傅家迎亲队伍接回城中。而娘家送亲的至亲之人,需继续南行五里,至城外万恩观为新人祈福——此乃古礼,取“送女出阁,祈福百里”之意。
上京城内某处深宅。
一位身着彩缎之人立于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唢呐声,嘴角微扬:“闻听这喜乐将近,想必揽月楼那几位,已出城了吧?”
对面端坐之人头戴官帽,手指轻叩案几,望向窗外:“近年未曾听闻那位踏出城外。若能除了她——”他顿了顿,“你那哥哥独自一人,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且说南城门外。
红墨的喜轿已被傅家迎亲队伍接走,殷怀殷念及黄墨众姊妹依礼屏退,唯有甄晴执鞭骑马,殷秀策马相伴,护送着一顶青帘小轿,往万恩观方向缓缓行去。
轿中之人,正是揽月楼主。
祈福诸事顺遂。返程时,日头已偏西,一行人行至距城三里处的一片小竹林。
远远望去,林边竟有三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一对中年男女,带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手中端着破碗,正朝这边蹒跚行来。
殷秀眯眼打量:男人约莫四十,满脸尘灰,佝偻着背;女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少年瘦削,目光躲闪。
他偏头朝甄晴嘀咕:“这荒郊野岭的,要饭能要到什么?总不能指望咱们吧?”
甄晴也略感疑惑,低声道:“许是住在附近。”
话音未落,轿中传来楼主的声音,平静如水:“人间疾苦,你我皆知。给些碎银吧。”
两人齐声应诺。殷秀翻身下马,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迎向那三人。
男人率先上前,躬身作揖,声音沙哑:“大人们行行好,给几两碎银,让我们饱餐一顿……”
殷秀未及细看,随手将银两递过:“拿着吧。”
与此同时,那少年绕过殷秀,径直走向楼主的轿子,眼中露出孩童般的天真:“阿娘,这轿子真好看,这马儿也俊……我能摸摸么?”
他说着,抬手便朝那匹拉轿的白马伸去。
甄晴本未在意,余光掠过那少年的手——
那只手,指节泛黑,不是污泥,而是从皮肉之下透出的青黑,如墨汁渗入肌理。
他脑中轰然一响——那是常年浸淫毒功之人才有的痕迹!
“殷秀躲开!保护楼主!”
甄晴暴喝一声,身形已如电射出!
说时迟那时快,那“男人”腰间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朝殷秀心口扎去!同一瞬间,那“女人”扬手一撒,漫天白色粉末迎风散开!
石灰漫天,视野尽白!
“来人!”那“女人”尖声厉啸,竹林深处应声跃出六道黑影,手持利刃,如鬼魅般扑来!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长空。
石灰渐散,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持刀“男人”已倒在地上,双目血洞,七窍流血,身躯抽搐几下,再不动弹。
殷秀手持一柄漆黑铁骨折扇,扇面沾血,站在尸体旁。他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甩了甩扇子,撇嘴道:“脏了我的扇子。”
另一边,甄晴一脚将那少年踹飞三丈之外。少年重重撞在竹上,口吐鲜血,瘫软不起——而那匹白马,已周身泛黑,轰然倒地。
轿身剧烈一晃,轿中之人扶住轿壁,稳住身形。
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起波澜:
“晴儿,秀秀,可都安好?”
殷秀回头,扬声道:“差点中招!亏得姐姐给的这玉骨扇——这些腌臜东西,倒是不经打。”
甄晴护在轿前,沉声道:“楼主无恙否?还请轿中暂避,此处交给属下。”
“天地广阔,此刻凶险,我岂能独坐轿中?”
轿帘掀开,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而下。
殷秀急得跺脚:“哎哟我的好姐姐!您快回去!这刀剑无眼的……”
楼主却已站定,望向对面那六名执刀而立的黑衣人,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
她轻声道:“晴儿,留个活口。我倒要看看,这上京城内,是谁对我们下此毒手。”
语气清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那份从容,那份镇定,竟让对面六名杀手也不由一怔——这女子,莫非不知自己身处何等险境?
殷秀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小跑过去扶住楼主手臂,嘴上嘀咕:“得,您最大,听您的。”手上却扶得稳稳当当,将她带到轿侧安全之处。
甄晴点了点头,缓缓抽出腰间那柄裹在皮套中的武器。
那是一柄通体黢黑的钢鞭,无刃无锋,却沉甸甸地透着杀意。他握鞭在手,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如山岳横亘,如烈焰焚空。
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三人扑向甄晴,三人直取楼主与殷秀!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位花主近卫。
甄晴一跃而起,身形如苍鹰搏兔,竟后发先至!那扑向楼主的三人还未跑出两步,身后已传来破空之声!
为首之人本能回刀格挡——
“铛!”
钢鞭砸下,刀刃应声碎裂!那黑衣人浑身剧震,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甄晴落地未稳,顺势一个回旋,鞭风横扫,第二名黑衣人胸口中招,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横飞出去!
第三人大骇,转身欲逃,却被甄晴一脚蹬在后心,扑地不起。
眨眼之间,三人毙命。
剩下三名黑衣人脸色大变,再无战术可言,齐齐朝楼主扑去!
甄晴冷哼一声,后翻数步,稳稳挡在楼主身前。钢鞭扬起——
一鞭,砸碎一人头颅。
一鞭,震断一人脊骨。
最后一鞭,他收了几分力,只将那黑衣人手中兵刃击碎,鞭头抵在其天灵盖上,冷声道:“别动。”
那黑衣人浑身颤抖,却已无路可逃。
楼主与殷秀刚欲上前问话,却见那黑衣人猛地抬头,嘶声厉吼:
“开辟鸿蒙,五蕴天成!”
话音未落,他嘴角渗出一缕黑血,头颅一歪,气绝身亡。
——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楼主俯身望向那具尸体,眉头微蹙:“五蕴天成?”
殷秀凑过来,扇子敲了敲掌心:“姐姐,这什么意思?”
楼主未答,反问道:“秀秀,你觉得今日这一遭,是冲我们而来,还是另有他图?”
殷秀一怔,略作思忖:“知晓往事的,尽皆为友。我倒不觉得是冲人而来……”
“无仇无怨,或为财,或为权。”楼主目光沉静,“你和晴儿身无要职,不在朝堂——看来,是我们的揽月楼被人盯上了。”
甄晴收鞭归鞘,沉声道:“楼主,此地虽已肃清,但难保没有后手。请先行回城,此处不宜久留。”
楼主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些尸体,转身上轿。
“走吧。”
傅府之内,此时正是酒酣耳热。
宾客盈门,觥筹交错,祝福声、恭贺声此起彼伏。户部尚书傅崇古携独子傅经纶穿梭席间,迎来送往,面上堆满和煦笑意。
直至夜深,宾客散尽。
傅经纶送至门口,转身正要开口,傅崇古却摆手止住他,低声道:“今日且莫急躁。傅家财力心力花了许多,你只管好好享受你的洞房花烛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其余的事……时间长着呢,慢慢来。”
傅经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朝父亲拱了拱手,转身朝新房大步走去。
那笑容,与白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判若两人。
揽月楼,议事厅。
烛火摇曳,映出三道身影。
楼主端坐主位,殷秀歪在椅上把玩铁扇,甄晴负手立于门侧。
“姐姐,要揪出那些人还不容易?”殷秀扇子一合,眉飞色舞,“您允我略施小计,保准让他们现出原形!”
楼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轻轻抬手,摘下了覆面的纱帘。
烛光映照之下,一张绝世容颜终于显露。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描摹的美——眉眼如远山含黛,却沉淀着岁月与智慧洗练出的沉静;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之间,仿佛已看透世间万般机巧。那双眼睛尤是动人,不是少女的清澈,而是深潭般的幽邃,仿佛藏着千山万水、百年风雨,却又在望向眼前二人时,流露出温润如玉的暖意。
“秀儿,”她轻声道,“我可知道你这一肚子尽是毒计。你若出手,不说伤敌多少,咱们这揽月楼怕是先要折进去一半。”
甄晴噗嗤笑出了声。
殷秀登时不乐意了:“哎哎哎?你笑什么?一身臭汗的,除了拿你那铁疙瘩砸人你还会干啥?”
“好了秀秀,莫要取笑晴儿。”楼主抬手止住他,神色转为郑重,“我们自当年之事后,已有十年有余。揽月楼开业五载,从未遇此险事。偏偏今日红墨大婚……”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事有蹊跷。”
殷秀收了嬉笑之色:“姐姐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楼主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夜色中灯火零星的上京城,“所以,秀秀,晴儿——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种情形,我们不占便宜。”
殷秀跟过来,若有所思:“那……我们也去暗处?或者把他们引到明处?”
“若能身处同一情形,明暗便不那么重要了。”楼主回眸,望向二人,“你们可明白?”
甄晴与殷秀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楼主转回身,望向窗外。
月光洒落,勾勒出她清绝的侧颜。
“师父退隐前曾为我起卦,说二十六岁起,风雨皆至,造化亦来。”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看透命运的坦然,也有迎向风雷的锋锐,“或许,这就是命数吧。”
她顿了顿,声音转轻,却字字清晰:
“但无论福运,还是厄运——”
她回过身,目光落在那两个陪她走过十年风雨的少年身上,眼中光芒如星:
“我顾惊鸿,来者不惧。”
殷秀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甄晴没有说话,只是抱拳,深深一揖。
楼主望着他们,唇角微扬。
“我这揽月楼,终将不是北宁第一楼——”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座沉睡中的城池,声音平静却如金石掷地:
“而是天下第一楼。”
翌日清晨。
还是那座深宅,还是那两个人。
彩缎之人匆匆而来,面带喜色:“您听说了么?揽月楼主在城外遭遇山匪伏击!那甄晴虽勇猛,当场毙杀数名匪徒,可楼主依旧身受刀伤,昨夜危在旦夕——今日虽抢救过来,只怕也要卧床半年!”
官帽之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却未露喜色,反缓缓道:“此人心窍玲珑,所思之远、谋略之奇,非你我所能及。还是稍安勿躁——待确认此消息为实,再行动不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管家通禀:“老爷,少爷携少奶奶前来请安。”
官帽之人摆手,彩缎之人会意,闪身躲入屏风之后。
门开,傅经纶携红墨款款而入。
红墨步履略显迟缓,面上却带着新婚的羞涩与欢喜。过来人都看得出——那是洞房花烛之后,处子之花被狂风暴雨蹂躏的痕迹。
傅崇古面上堆起慈爱笑容,示意二人落座,又与傅经纶闲话几句家常,这才转向红墨,语气温和如春风:
“红墨啊,如今你既入我傅家门,便是我傅家的人了。老夫知你在揽月楼长大,与那楼主感情甚深。但既嫁作人妇,自当以夫家为重——这三从四德,你可晓得?”
红墨垂首,轻声道:“媳妇晓得。未嫁从父,既嫁从夫……”
“好好好。”傅崇古捋须而笑,“你既明白,老夫便放心了。你与经纶既成夫妻,自当坦诚相待。揽月楼中诸般事务,你若知晓,不妨与经纶多说说——夫妻之间,哪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傅经纶在一旁含笑附和:“爹说得是。墨儿,你我既为夫妻,自当同心。揽月楼的事,你若愿意与我说说,我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红墨抬起眼,望着眼前这对慈眉善目的父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想起昨日大婚时,那顶送自己出阁的青帘小轿;想起楼主临别前,隔着轿帘对她说的那句“好好过”。
她微微点头,轻声道:“是,夫君。爹说得是。”
窗外,日头渐高。
屏风之后,那道彩缎身影静静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