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傅府新人房中,红烛垂泪。
傅经纶从屏风后转出,揽住红墨肩头,轻声道:“娘子,今日在父亲面前不好说——你可知道揽月楼出了事?”
红墨心头一紧:“揽月楼怎么了?”
傅经纶叹了口气,将市井所传告知——揽月楼主回城途中遇袭,身受重伤。
红墨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霎时脸色苍白:“花主负伤?为何不早告诉我?”
傅经纶柔声安抚,又道:“过几日回门,你正好去探望。说起来,这揽月楼主究竟是何方神圣?你可知她来历?”
红墨摇头:“我自宫乱后便被楼主收养,不知她从何处来。”
“哦,这样。”傅经纶点点头,不再追问。
下一刻,他却猛地将红墨扑倒,粗暴撕开她的衣襟。那力道之大,与白日里温文尔雅的公子判若两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结束了。
傅经纶翻身躺下,手却掐住她胸口,用力一捏,似笑非笑问道:“娘子,揽月楼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红墨吃痛,咬着唇不敢出声。傅经纶手上加力,红墨眼泪夺眶而出,却依旧没有开口。傅经纶盯了她片刻,松开手,翻身睡去。
红墨蜷缩在被中,望着夫君的后背,略带忧思。
翌日朝堂,天子步弗端坐龙椅之上,虽年不方十九,却已隐有君临天下之气象。龙椅侧后,内侍莲雾侍立,眉清目秀,精明干练。
宰相章太闫持节上前:“陛下,黄河水患,自雨季以来,已致上万百姓流离失所。今年赋税减免,老臣奏请陛下治理水灾以安天道,安置百姓以安民心。”
天子蹙眉:“户部尚书傅崇古何在?国库如何?”
傅崇古出列:“回陛下,国库之财,尚不能同时支撑两事。”
群臣议论纷纷,天子最终定夺:“暂拨银两安置百姓,治水容后再议。户部近日内拟章程呈上。”
红墨回门那日,傅府正厅,傅崇古端坐主位,对面坐着那位身着彩缎之人——正是金不换之胞弟,金才换。
金不换待这个弟弟极好,给足了生活所用金钱,但却从未曾让他插手要紧生意。金才换心中不满,暗中结交权贵,伺机而动。
傅崇古抚掌大笑:“天助我也!黄河水患,国库空虚,正是千载良机!”
傅经纶凑趣道:“父亲的意思是……”
“若能将揽月楼收入囊中——”傅崇古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闪烁,“一部分银子进了咱们口袋,另一部分,拿出来充盈国库,替圣上解了燃眉之急。到那时,圣上念着老夫的忠,朝臣看着老夫的义,官路何止一马平川?”
金才换抚掌笑道:“傅尚书高明!这一来,财也有了,权也有了,名也有了——揽月楼那帮人,不过是替咱们白干了五年!”
傅经纶恍然:“父亲是要……名利双收?”
“正是。”傅崇古捋须而笑,“所以这事,急不得,也错不得。”
金才换接过话头:“我那长兄主营土木,银两尽数压在工地。只要户部以赈灾走款为由,压住他的款项不予结付,他必捉襟见肘。到那时,我再鼓动民工出面施压索要工钱,他定是撑不住了,到时再逼他抵押房契——揽月楼,自然便是我们的了。”
傅经纶忽然问道:“金叔,你说这揽月楼是你长兄所建,可曾见过房契?”
金才换摆手,冷哼一声:“从未见过。我问过他几次,他只说‘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傅崇古与傅经纶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了计较。
金才换又道:“我这计策虽妙,但唯恐紧要之时,揽月楼与我那兄长相互救助,毕竟揽月楼这五年定也是积累了好些财富。所以你需探听揽月楼存银位置。若有可能据为己有,若无可能则毁之。还有那楼主是否病重虚实,也需探明。”
傅经纶连连称是。
午时,揽月楼。
傅经纶携红墨回门,殷怀殷念引入议事厅。殷秀歪在椅上把玩铁扇,甄晴负手立于窗前。
红墨急急问道:“甄晴哥哥,花主负伤可属实?”
殷秀抢话:“新娘子消息倒灵通!”
傅经纶拱手:“能否探望楼主?”
甄晴淡淡道:“男女有别。若红墨想看望,自是无妨。傅兄稍待。”
殷秀跳下椅子:“傅兄,让我这小舅哥带你四处转转。”
甄晴带红墨往主卧,殷秀带傅经纶往楼中深处。
红墨推门而入,跪在床前:“花主,红墨有过,连累花主受伤!”
顾惊鸿卧于衾被之中,面容清减,却难掩超凡气韵。她抬手抚过红墨脸颊,指尖触及那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微微一顿。
“傅公子待你可好?”
红墨垂眼:“都好。”
顾惊鸿望着她,心中了然。这孩子倔强刚强,受了委屈从不肯说。
她收回手,声音温柔却透着深意:“红墨,招亲之事虽是依你所求,可人世间的情爱,需得相见相知方能相守。你与那人相知尚浅……遇事要先护着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揽月楼门下每个姑娘都应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你是第一个,我也希望你能余生尽皆欢喜。如若他傅家有负于你,我定不放过。”
红墨眼泪簌簌而下。花主的话里,分明藏着什么,可她说不清。只觉那通透的目光,仿佛已看穿许多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东西。
顾惊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隐隐的愧疚——若那傅经纶并非良人,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又怎对得起这孩子一生的托付?
另一头,殷秀带着傅经纶闲转。走到一处,殷秀忽然停步,似笑非笑道:“昔年罗副将在上京之乱宁死不降,最终连累满门。傅兄定是知晓红墨家世,才寻得那枚玉佩?”
傅经纶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家父与红墨之父生前有交,费了些力气辗转寻回。”
“原来如此。”殷秀点点头,忽然又问,“当年无数墙头草,叛军来时便降,先皇打回来时又降回正统。却不知傅兄这玉佩出自哪位‘墙头草’之手?”
傅经纶面色一僵,强笑道:“未细问手下如何得来。”
殷秀嘻嘻一笑,没有追问。
又行片刻,两人行至一处楼阁,上悬匾额“藏金阁”,铜锁紧闭。
傅经纶抬眼望去,笑道:“藏金阁,这名儿倒是直白。”
殷秀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姐姐起的名字,谁知道她怎么想的,里面倒是没有一点金子。”
傅经纶只当他是随口调侃,没往心里去。却深深记住了这个位置。
“素闻楼主传奇,却不知她真名?”他问。
殷秀随口道:“顾惊鸿。”
傅经纶在心中默念几遍,将此名深深刻入脑海。
此后数日,傅经纶每日归家,必拉着红墨盘问揽月楼中事务——管理、武功、人员来历。红墨起初耐心作答,时日一久,渐觉厌烦。他问的,尽是揽月楼软肋所在,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将揽月楼罩住。她开始心生防备,再被问及时,便含糊其辞。傅经纶面上不显,心中暗暗恼怒。
这一日,傅经纶忽然道:“娘子,过两日约甄晴殷秀两位兄弟出来小聚。”
红墨心头一跳:“为何?”
“都是自家人,多走动走动。”
红墨盯着他,那些盘问忽然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他们二位不在,揽月楼岂不是较为虚弱?她平静道:“他们楼中事忙,抽不开身。”
傅经纶脸色一沉:“不过是吃顿饭,能费多少功夫?”
“他们确实忙。”
傅经纶盯着她,目光渐冷。下一刻,他猛地起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红墨摔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傅经纶居高临下,面上再无半分温文:“嫁入我傅家,便是傅家的人!还敢不听管教?!”
红墨眼中含泪,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傅经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房门关上,红墨蜷缩在地。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她缓缓起身,望向窗外揽月楼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翌日晌午。
傅经纶推门而入,又是那副温润模样,提着食盒,备好酒菜:“娘子,昨日是为夫不对。今日特地备酒赔罪。”
他倒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红墨面前,目光殷切。
红墨望着那杯酒,又望向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中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胃中,一股温热自腹中升起。随即,头脑发昏,四肢无力。
竟然……
红墨心中冷笑,瘫软在椅中。傅经纶将她扶到床边,俯身看着她,嘴角勾起狰狞的笑:“娘子,酒好喝么?”
红墨望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他微微一怔。她无力回答。她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模糊。但在失去意识前,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傅经纶人面兽心,并非良人,且他们对揽月楼定布下了阴谋。
傅经纶转身走到门边,朝外招了招手。四个男子鱼贯而入。
红墨的意识沉入黑暗。她只记得那些人的笑声,记得有人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裳,记得傅经纶在某个时刻说了一句“别弄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
她醒来时,浑身疼痛,衣衫凌乱。屋中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
她蜷缩在角落,望着那片月光,眼中没有泪。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她不愿想,也不敢想。
她只记得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我要活着。我要亲眼看着他们遭报应。
傅经纶独自坐在书房,手中捏着酒杯。烛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桌上摊着红墨的画像。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伸手撕成两半。
碎片落在地上,他看也不看,起身离去。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破碎的画像上。画中人的笑容,依旧明媚如三月阳春。
窗外,夜色沉沉。揽月楼的方向,灯火依旧。
红墨蜷缩在黑暗中,无声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