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墨走出轿来,眼神从二楼移向台下。此时殷秀方欲下台,却被她轻声叫住:
“秀弟!”
红墨招了招手,将殷秀唤至身前,俯身低语了几句。殷秀听罢连连点头,随即转身面向众人,扬声道:
“红墨姐姐说了,此次招亲前,她将为在座各位献唱一曲。此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红墨姐姐向来不喜比武搏杀,所以今日想以武争擂的,便不必白费心思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那曾经的净空大师、如今的傅初傅兄当即起身,粗声道:“殷楼主,既不以武评擂,那我们这些武夫岂不是白来一趟?”
台下武林中人随声附和:“是啊是啊!那我们来此作甚?”
殷秀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佛门之地,向来六根清净。净空大师自幼出家,研习佛门功法,虽已还俗多年,但想必当年修习之时,六根亦未全净。”他顿了顿,铁扇轻敲掌心,“我虽不精武道,却也知晓——佛门武功若六根未清,定然难入绝顶之境。就算今日以武争擂,我也确信,您这身武艺,夺不了头筹。”
傅初闻言,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你……你……你!”
殷秀不等他反驳,已敛了笑意,声调转冷:“我揽月楼招亲,规矩自然由我们定。红墨姐姐嫁夫,自然遵从她的意愿。在座各位若觉不妥,大可自行离去——恕殷秀要务在身,无法远送。”
说罢,他朝红墨点了点头,悠然走下台去。
红墨独立舞台中央,一袭红衣如火。
她以袖掩面,稍作酝酿,随即放下衣袖,朝台侧的四位伴舞轻轻点头。
乐声起。
黄墨端坐琴案之前,十指轻拨琵琶,弦音如玉珠落盘,清越透亮。那紫檀琵琶在她怀中仿佛有了生命,轮指如飞,拂挑如诉,每一个音符都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抚琴的橙衣女子垂眸静坐,指尖在焦尾古琴上游走,琴声沉厚悠远,如松涛过岭,如溪水穿石,与琵琶的清越相和,一高一沉,一明一暗,织成一张无形的音网。
执箫的绿衣女将青玉长箫横于唇边,箫声幽幽而起,如月色浸染林间,如孤鸿掠过长空。那箫声不争不抢,却如丝如缕,悄然渗入每个人心底最柔软处。
持拍板的紫衣女轻轻击节,象牙拍板清脆响亮,为整首曲子稳住根基。她的节奏不疾不徐,如心跳,如呼吸,让所有乐音都有了归处。
四位少女,四种乐器,和鸣如一。
红墨开口。
“有鸟孤飞,羽湿寒霜——”
她的嗓音清澈如泉,却又饱含沧桑。明明是二十岁的女子,唱出的却是历经风雨的深沉。每一个字都如滴落在心头的露珠,清冷,却又温热。
唱至第二叠“入此楼中,如归故林”时,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二楼那道纱帘。眼中泪光隐隐,却强忍着不让滑落。
“晨钟暮鼓,浇灌凡心——”
台下有人悄悄拭泪。
第三叠“忆我幼时,前路迷茫”时,她的目光转向台下某处——殷秀坐在席间,铁扇停在半空,神色复杂;甄晴立于二楼窗前,英挺的面容难得柔和。
“得主照夜,护我无恙——”
她再度望向纱帘,眼中已不只是泪,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尾叠起时,她的声音愈发清亮,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今将别枝,飞向红尘
身入烟火,魂系此门
无以为报,唯以此身
成器成璧,不负深恩——”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寂静。
红墨盈盈下拜——一拜苍天,二拜厚土,三拜纱帘之后。
那三拜,一拜比一拜深,最后一拜时,额头几乎触地。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出声。那是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以袖掩面,肩膀微颤。他身旁的人默默递过帕子,自己也红了眼眶。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那种被深深打动的沉默,比任何喝彩都更有分量。
一曲将罢,甄晴正望着红墨出神,忽听身后帘内传来一声轻唤:
“晴儿,将纱帘打开。”
甄晴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如常,转身亲手撩起那道素纱帘。
红墨抬头望去,正对上帘后之人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望进人心底。红墨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好在歌已唱罢,否则定是满含泪腔。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第一次真切看见那位传说中的揽月楼主。
她端坐于二楼正中,一袭白衣胜雪,发髻高挽如云,虽以轻薄面纱覆面,却掩不住那周身的气度。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既有仙风道骨的超然,又含人间烟火的温润。她静静坐在那里,明明不言不动,却仿佛整个厅堂的焦点都汇聚于她一身。
众人望之,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这便是揽月楼主么?
众人尚在回味方才那曲,殷秀已缓步走回台前。他嘴角噙着笑,朝红墨扬了扬下巴:
“红墨姐姐,知道咱是招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天要去法场呢。”
红墨噗嗤一笑,抬手拭了拭眼角:“就你嘴贱。”
说罢,她朝四位伴舞姐妹招了招手,五人一同移步台下,并肩而立。
台下的胡一一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墨,心中波澜起伏。
我今年已二十有五,此女不仅容貌绝美,声艺俱佳,更有一颗善良感恩之心。甄晴兄弟赋我良机,若就此错过,岂非辜负天意?
他暗自下了决心:今日定要拿出看家本领,赢得这场招亲。
不等他多加思索,殷秀已扬声道:
“那咱们今日招亲,正式开始。各位英雄,各展神通吧——谁能俘获红墨姐姐芳心,咱们拭目以待。”
说罢,他悠然走下台去。
殷秀话音未落,一位中年商贾已连跑带颠冲上台去。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身酱色绸袍,腰间挂着七八个玉佩香囊,叮当作响。他生得圆脸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便是常年行走商场的富家翁。
他站定台中央,从袖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是一颗夜明珠,足有小儿拳头大小,在厅内烛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各位英雄!”他扯着嗓子喊道,“在下是北宁付来钱庄的蔡巨海!老蔡我虽三十有八,可至今尚未娶亲!这颗夜明珠虽称不上绝世,但也能在黑夜里照亮半间屋子!”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红墨,一脸诚恳:“我自打这揽月楼开业头一天起,就相中红墨姑娘了!今日斗胆上台,求各位别跟我抢!若红墨姑娘跟了老蔡,老蔡把名下所有钱庄都交给她打理!咱们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和和美美过日子!”
台下轰然大笑。
红墨亦忍不住莞尔,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尴尬。
这时,台前正位一人大声回道:
“老蔡啊,你跟着起什么哄?”
说话之人一身锦袍,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他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望着台上的蔡巨海,声音洪亮:
“怪不得前些时日听说你休了三房夫人小妾,敢情是为了今日!”他指了指那颗夜明珠,“你这是让红墨给你当总账会计去?臊不臊得慌!”
此人正是北宁首富——金不换。
金不换产业遍布北宁,以房地、营造为主,富可敌国。上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这座揽月楼,正是他出资所建。知情者都晓得,金老板与揽月楼关系匪浅——至于每年租金几何,那就无人知晓了。
蔡巨海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讪讪道:“金老板,我这是真心仰慕红墨姑娘……万一,万一没人跟我抢呢?”
“哎呀蔡老板,”殷秀不知何时已站到台下,以铁扇掩口笑道,“您这珠子实在不怎么样,要不拿回书房照亮去?给年轻人留点机会吧。”
蔡巨海自知尴尬,嘿嘿笑了两声,抱拳朝四周拱了拱,灰溜溜下台去了。
此后又有数人登台。
有豪掷千金的巨贾,抬上整箱金银珠宝;有当场作画的才子,挥毫泼墨绘红墨肖像。其中不乏惊艳之作,却始终未见红墨点头。
直至——
一位蓝衣书生缓步上台。
他身着月白儒衫,袖口微微染着墨痕,发束青玉簪,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疏朗之气。那是一种与世无争、却又傲然独立的气质——仿佛身在俗世,心在云端。
他朝四方拱手,声音清朗:
“在下,沈鹤卿。”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沈探花?真是他!”
“前年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当侍从,从五品!”
“此人可是出了名的清高,从不攀附权贵,怎么今日也来了?”
沈鹤卿不理会台下议论,只朝红墨方向微微欠身,又转向殷秀点了点头——殷秀亦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他续道:“昔年与殷秀促膝长谈,互相钦佩,蒙他引我入这揽月楼,得遇红墨姑娘。”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挚,“说来惭愧,沈某在宫中当值,身无长物,本无僭越之心。但今日听得姑娘一曲,感佩至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红墨:
“若得姑娘不弃,沈某愿以七步成诗,赠予佳人。姑娘若不嫌沈某家贫官小,今后……愿与姑娘执笔研磨,同度余生。”
言罢,他抬步便走。
一步:瑶池乍见芙蓉面,
二步:疑是仙娥谪九霄。
三步:眸转星河秋水瘦,
四步:歌成云月晓风娇。
台下已有懂诗之人低声喝彩。
五步:春晖寸草心难报,
六步:玉壶冰心意自昭。
七步:愿借青鸾传尺素,
末句:此生甘作护花樵。
诗成,满堂寂静。
随即,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
“好诗!真是好诗!”
“不愧是沈探花!七步成诗,字字珠璣!”
金不换更是站起身来,击掌赞叹:“沈探花此诗,可传世矣!”
红墨怔怔望着沈鹤卿,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殷秀以铁扇轻敲掌心,低声嘀咕:“这穷酸书生,平日里刻薄得很,写起诗来倒是……啧。”他撇了撇嘴,却不自觉将那句“此生甘作护花樵”又默念了一遍。
二楼之上,楼主听罢便也不再坐着,起身向着沈鹤卿望去,隔着纱帘细细打量着这位五品书生。
沈鹤卿迎着那道目光,坦然不避,只朝红墨问道:
“红墨姑娘,此诗与你……可否?”
红墨微微一怔,随即缓步走向台上。她停在沈鹤卿面前,轻声道:
“沈公子文采绝世,红墨真心钦佩……”
她停顿了一下,正要继续说下去——
厅内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咯吱……咯吱……咯吱……
那声音低沉而规律,仿佛有人在挖掘地道,却又不知从何而来。紧接着,众人只觉脚下地面隐隐颤动。
二楼之上,甄晴左手已按住腰间那带皮套的武器,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片刻之后,他神情却渐渐放松下来——仿佛已经知晓来者是谁。
殷秀嚷嚷道:“殷怀、殷念,出去看看!是谁在凿墙挖土,这般不安静?”
殷怀殷念刚要起身——
只听“轰”的一声!
舞台中央的石板猛然炸裂,碎石飞溅!一道人影从地下腾空跃起,稳稳落在台上!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破丘首徒,胡一一!
他手持一柄形制奇特的铁铲,铲头泛着幽幽寒光——那正是破丘掌门代代相传的寻龙铲。
殷秀登时炸了毛:“天杀的臭倒斗的!我这台子!我这土!你赔得起吗!”
他气冲冲就要往台上冲。台上的甄晴见状,不禁露出月牙般的笑容,回头望了望纱帘后的楼主。纱帘微微晃动,仿佛里面的人也忍俊不禁。
楼主轻声道:“去吧晴儿,帮帮你这位新朋友。”
甄晴听罢,纵身一跃,如飞燕掠空,倏然落在台上。胡一一见他飞来,在空中便喊道:
“甄兄弟!烦请让这台子——仅剩我和红墨姑娘可好?”
甄晴点了点头,加速掠至沈鹤卿身旁,轻轻揽住他肩膀,足尖一点,带着他飘然飞向台下。
殷秀正怒气冲冲往上冲,迎面撞上甄晴带着沈鹤卿落下。他恼道:“甄晴!你别拦我!这臭倒斗的自己晦气不说,差点拆了我揽月楼!我今天非把他那挖土的手剁下来不可!”
甄晴微微一笑:“哎?二当家的,好歹给他个解释的机会不是?”
“谁朋友?!”殷秀指着台上,“这可不是我朋友!我跟你说,过后这台子、这土,你要不给我恢复原状,我跟姐姐告状,有你好看!”
“好好好,先静观其变。”甄晴笑容不减。
众人这才定睛朝台上望去。
只见胡一一独立舞台中央,身上竟寸土未沾,衣衫洁净如初。更令人惊异的是——他方才破土而出的那处洞口,深不见底,目测足有七八丈之深。从门口最近处挖地道至此,距离少说也有二十余丈,且要精准无误地直抵舞台正中,这等挖洞倒土之术,简直是神乎其技!
台下啧啧称奇之声不绝于耳。
胡一一上前一步,朝沈鹤卿遥遥抱拳:“沈兄才学惊世,胡某佩服!但我这土行之术,亦是世间绝技。咱们公平竞争——最后让红墨姑娘决定,如何?”
沈鹤卿早已瞠目结舌,闻言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甚好,甚好!”
红墨亦从惊愕中回神,望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问道:“这位奇士……尊姓大名?这种求亲之法,倒真是世间独一份。”
胡一一望向她,目光灼灼。
“在下破丘门下首徒,胡一一。上月方与甄兄相识,得此良机参加揽月楼招亲之会。”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挚,“方才在台下观望许久,听到沈兄的七步诗一半,心想——若再不出手,红墨姑娘恐怕已心属沈兄了。”
他抬手指向自己破土而出的洞口:
“胡某自幼在师门学艺,至今二十四载,习得一身寻龙分金的本领。我门中规矩——不盗本国之墓,所盗之财,大多救济穷苦。今日得见姑娘,抬眼便难忘,这才施展这土行之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诚恳:
“此举并非炫技,而是想告诉姑娘——寻龙分金一门,自古便有。虽是不见光的勾当,但我门中人,尽是磊落之辈!”
他向前一步,目光炽热:
“红墨姑娘身世凄苦,自幼在上京城中,得楼主照拂养大。想来……还未曾见过这花花世界的精彩。胡某有这一身本领,愿带姑娘走遍天涯,玩至海角。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你想看什么,我陪你看。”
这番话如金石掷地,掷地有声。
红墨怔怔望着他,面色微变,眼中光芒闪烁。二楼之上,纱帘后的那位嘴角含笑,深深望着红墨。台下议论纷纷——
“此等奇术,世所罕见!”
“这招亲……该是定了!”
未等众人细细琢磨,胡一一已将手中寻龙铲扔给甄晴,手探入怀中。
“我们破丘门虽是侠盗,但每人亦有一件非卖之物。”他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此物,是我四年前费尽千辛万苦、几番冒性命之危,从南渊所得——本意就是赠与未来娘子。今日,正好献给姑娘。”
众人定睛望去——那是一只金钗,钗头雕成凤凰展翅之形,羽翼纤毫毕现,工艺之精,堪称鬼斧神工。
有识货之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南渊开国皇后的陪葬凤钗!”
胡一一将凤钗递到红墨面前,声音低沉却坚定:
“红墨,若你今日随我而去——你,就是我生命中的王后。”
那“王后”二字出口,犯了皇家忌讳,但他说得坦荡,仿佛天地之间,只此一人。
旁侧的甄晴和殷秀听得真切。殷秀嘴硬道:“这年头,盗墓的都玩起浪漫了?”他盯着那凤钗,“丧门星倒是舍得,连镇门之宝都掏出来了……不行不行,他太丧气了,过后我得多要些钱财,再找个法师给我去去晦气!”
说罢,他转身下台,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些。
甄晴望着台上,嘴角含笑。红墨怔怔看着眼前这位奇士,想着他方才那番肺腑之言,又低头望着掌中那枚百年凤钗——
一瞬间,她目光坚定。
她抬头望着胡一一,轻声道:
“胡大哥……”
“慢着。”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人缓步走向台前。
此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一身石青色常服虽未着官袍,却掩不住那股富贵之气。他生得眉目清朗,文质彬彬,既有书香门第的儒雅,又有官场中人的沉稳。偏偏这两者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既不酸腐,亦不市侩,浑然天成。
上京中人见了,无人不识——正是当朝户部尚书傅崇古独子,傅经纶。
此人自幼不在京中,近一年方回。入仕以来,循规蹈矩,从科举到入部,步步合规合矩,从无任何恶名传出。年方二十二,至今未娶。
他走到台前,路过沈鹤卿时,特意驻足抱拳:“沈兄大才,在下敬佩非常。若有机缘,愿当面讨教。”
沈鹤卿急忙还礼:“过奖过奖。”
傅经纶这才走上台,先朝胡一一抱拳:
“胡兄绝技,世间罕见。傅某今日得见,方知天下之大。”他语气诚恳,“不过,我自回京以来,便已心属红墨姑娘。你我公平竞争——还请胡兄见谅。”
胡一一见他彬彬有礼,言语谦和,当下抱拳道:“哪里话,本就是公平竞争。公子请——”
他说罢便走下台去,却忘了那枚凤钗还在红墨手中。
傅经纶转向红墨,深深一揖。
“红墨姑娘。”
红墨还礼:“傅公子。”
她顿了顿,轻声道:“傅公子,你我平日往来虽多,但方才胡大哥的真情实意,红墨实难推却……且,亦已芳心暗许。”
傅经纶抬起头,目光温和:
“红墨姑娘,你尚未正式宣布——也请给我一个机会,可好?”
不待红墨回答,他已转身面向台下:
“在下傅经纶,自去年回京任职,在揽月楼中初识红墨姑娘,便心不能忘。这一年来,我日日思之,夜夜念之,只盼有朝一日能将她迎入傅家。”他顿了顿,“今日恰逢良机,我便斗胆上台了。”
他望向红墨,目光诚挚:
“若论文采,我比沈兄相距甚远;若论奇术,胡兄方才亦惊为天人。但傅某……”他微微一顿,“有一颗真爱之心。”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傅经纶续道:“今日,我想给红墨姑娘三份彩礼。”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份彩礼——揽月楼的嫁妆给多少,我傅家以双倍彩礼相赠,以表我傅家之诚。”
台下哗然。双倍?那得是多少金银!
傅经纶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份彩礼——傅某已恳求家父,上报章宰相。无论今日谁人求亲成功,红墨姑娘皆可自行前往朝雪宫,承六品女官之职,负教授宫廷乐师乐器吟唱之责!”
这一下,满座皆惊。
六品女官?宫廷乐师之师?这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殊荣!
傅经纶竖起第三根手指,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凝脂,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玉质虽不及胡一一的凤钗名贵,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亲和。
红墨一见此物,浑身剧震。
她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抬手掩口,却掩不住那一声哽咽。
“这……这是……”
傅经纶轻声道:“红墨姑娘可识得此物?”
红墨颤颤伸出手,却又缩回,仿佛不敢触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
“这是……我娘亲的玉佩……那夜……我以为……我以为再也……”
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有二楼纱帘之后,楼主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傅经纶柔声道:“此物,是傅某多方打探,辗转寻得。当年宫变,罗家满门忠烈,只余姑娘一人。这枚玉佩,本该是姑娘之物——今日,物归原主。”
他说着,将玉佩轻轻放在红墨颤抖的掌心。
红墨捧着玉佩,泪如雨下。她抬起头,望着傅经纶,眼中不仅有泪,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感激,亲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傅公子……你……你怎会……”
傅经纶轻声道:“因为姑娘值得。”
胡一一站在台下,望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那枚凤钗还在红墨手中,却仿佛已是别人的信物。
沈鹤卿亦怔怔站在原地,口中喃喃念着自己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此生甘作护花樵……”他苦笑一声,护花?只怕是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了。
红墨捧着那枚玉佩,泪水涟涟。她看看胡一一,又看看沈鹤卿,最后目光落在傅经纶脸上。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幼时那个血色的夜晚,想起爹娘临死前的呼唤,想起自己如何在亲戚家躲过一劫,想起后来如何被送入揽月楼,如何在楼主的庇护下长大。
她想起娘亲的音容笑貌,想起那枚玉佩曾系在娘亲腰间,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以为那一切都随着那场宫变永远失去了。
可如今,它回来了。
是眼前这个人,将它带回来的。
红墨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望向傅经纶。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没有胡一一的炽热,没有沈鹤卿的文采,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真诚。
她开口,声音哽咽却清晰:
“傅公子……”
傅经纶静静望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红墨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句决定命运的话:
“我……愿意。”
台下轰然。
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胡一一怔在原地,脸色煞白。沈鹤卿微微低头,随即抬起头来,强撑出一个笑容,朝台上的傅经纶拱了拱手。
“恭喜傅兄。”
傅经纶连忙还礼:“沈兄胸襟,傅某佩服。”
胡一一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红墨,望着她手中那枚自己亲手献上的凤钗,又望着她紧握的那枚玉佩——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费尽千辛万苦从南渊盗来的凤钗,终究比不上她娘亲留下的一枚旧玉佩。
那是血脉,那是根,那是她此生永远无法割舍的过去。
而他,只是一个闯进来的局外人。
胡一一转过身,默默朝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枚凤钗还留在红墨手中,他没有回头去要——也或许,是忘了。
二楼之上,楼主静静望着这一幕。纱帘之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傅经纶……
她细细打量着这位户部郎中。方才的一切——那三份彩礼,那枚玉佩,那一番言辞——无可挑剔,处处周到。换作任何人,都会被这份诚意打动。
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枚玉佩,他是如何寻得的?罗家满门尽灭,遗物流散,他一个回京仅一年的外放子弟,怎会有如此神通?
她望向殷秀。殷秀也正抬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同样的疑问。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因为确实挑不出任何毛病。一切都是光明正大,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红墨的选择,也是心甘情愿。
可是……
楼主望着台下那个温和谦逊的身影,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人是不是过分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