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大半月已过。
上京城内并无半点异动,市井街坊依旧熙攘如常。按理说,揽月楼这般名动天下的所在,若有大事,早该满城风雨。可茶楼酒肆间,竟无多少议论之声——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将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轻轻按了下去,只在特定的圈子里暗流涌动。
六月十五,辰时三刻。
胡一一在客栈用了早饭,将裹着粗布的铁器仔细背好,整顿行装,便朝城西走去。
行至城西,抬首便见一座深木色的楼阁巍然矗立。楼高四层,飞檐如雁翼展翅,底部占地足有百丈见方,气势磅礴却不显笨重。整座楼未贴金镶玉,通体是经过岁月浸润的深檀木色,沉稳如山。细看之下,却处处见匠心——楼脚上翻的弧度精妙如书法提钩,威严中透着一丝灵动的俏皮;每层瓦檐四角皆向上扬起,檐角悬着青铜风铃,静时如敛翅之鸟,风起时必是清音迎空。
更令胡一一心惊的,是此地的风水格局。
他自幼精研堪舆之术,一眼便看出:这揽月楼所处之位,竟是上京城内罕见的“聚气藏风”之眼。背靠西山余脉如龙卧,前临穿城水系似玉带环腰,左右街巷走势暗合青龙白虎之势。整座楼的布局处处透着讲究,八方门窗开合皆有章法——非但聚拢生气,更暗藏奇门遁甲的护佑之局。
“这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为……”胡一一心中暗凛,“楼中定有深通道学的高人。如此手笔,比之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
他看得出神,不知不觉已行至楼前。
映入眼帘的是“揽月楼”三字金匾,字体苍劲如松,金漆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奇的是牌匾四周竟以活生生的藤蔓花卉点缀,紫藤、忍冬、蔷薇交织成天然画框,金与翠交相辉映。更令人讶异的是匾额左下角那一方小小的落款——
万通侯·殷琼。
胡一一倒吸一口凉气。殷琼何人?先帝尚为皇子时便随侍左右的潜邸旧臣,平定上京宫乱中运筹帷幄的幕后谋主,如今与章相共掌朝堂的肱骨重臣。这般人物,竟会为一座楼阁亲笔题匾?
正思忖间,门前一对男女迎了上来。那女子身着淡黄旗袍,身姿娉婷,眉目清秀如雨后远山,举止间毫无风尘气,倒像书香门第的闺秀。她缓步上前,盈盈一礼:“请问侠士尊姓大名?可有手札或楼中人的邀约?小女子黄墨,是今日门前迎客的使者。”声音温润如玉,措辞含蓄得体。
胡一一连忙还礼:“在下破丘门首徒胡一一。上月机缘巧合,与贵楼的甄晴兄弟萍水相逢,蒙他相邀今日前来。还望姑娘引路。”
一旁那位清秀少年闻言笑道:“原是胡兄驾到,有失远迎。在下殷怀,是副楼主身边的近侍。甄公子确曾交代过胡兄今日会来——便由我为您带路吧。”
“有劳殷兄弟。”
步入前门,胡一一眼前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楼阁厅堂,分明是一座精心雕琢的天地园林。迎面便是扑鼻的草木清气,奇花异草星罗棋布,许多品种连他也叫不出名字。园中路径以青石板与卵石交错铺就,两旁植着修剪得宜的松竹,深处更有假山垒石、曲水流觞。最妙的是右侧二十丈外,一道环形活水如玉带般围出一方四正的舞台——台面竟是整块的汉白玉砌成,高出地面三尺,两角以红木拱桥与岸相连。此刻虽无人演绎,但那水光映着玉台,已自成一幅天然画卷。
“此处名‘濯秀园’。”殷怀引路介绍,“天气晴好时,楼中的姐妹们常在那方玉台上研习琴瑟、排演新舞。”胡一一细看,发现花木栽植、山石布置皆有讲究,暗合五行方位——他精研堪舆,一眼便知此园绝非寻常。
行至主厅门前,殷怀驻足道:“胡兄,我们揽月楼建楼数年,除开业庆典外,今日当属最大的喜日。”
“哦?是何喜事?”
“招亲。”
“招……招亲?”胡一一愣住。
殷怀轻笑:“胡兄莫惊,进去便知。”说罢推门而入。
主厅之内,又是另一番乾坤。
挑高十丈有余的穹顶上,垂下十数盏莲花状的琉璃灯,此刻未点,全靠四周高窗纳入的天光照亮。厅内依旧不见金银俗物,但梁柱门窗皆以上等紫檀、黄花梨打造,榫卯处镶嵌着温润的玉石,古朴中透出雅致。正前方是一座宽阔的舞台,台下整齐排列着仅供二人对坐的小案几。此刻虽未开场,却已坐了七八成宾客,低声谈笑间尽是文雅之气。
“胡老弟?真是少见!”
胡一一回头,只见一位青衣文士含笑走来,正是天元阁阁主青阳子。这天元阁乃江湖中以弈棋闻名的门派,门人皆以棋道修身,棋子既是弈具,亦是独门暗器。数年前胡一一探某处外邦古墓时,曾与青阳子共析机关布局,也算旧识。
“青阳兄年近知命,竟也有此雅兴?”胡一一笑道。
青阳子摆手:“谁不向往美好之物?况且老夫这点斤两,哪有夺魁的本事,不过凑个热闹罢了。”言罢笑着入座。
胡一一环顾四周,虽离京日久,席间仍有许多他能认出的面孔——江南丝绸巨贾、关中盐帮长老、甚至还有几位卸去官袍的致仕老臣。他寻了一处距舞台不近不远的位置,正要与殷怀招呼,却见殷怀已快步向前,朝一人躬身行礼:
“家主,这位是甄公子邀请的贵宾。”
胡一一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袖口与衣领以深紫丝线绣着流云暗纹,清雅中透着一丝不羁。面若敷玉,唇似含朱,一双杏核眼眼角微扬,眸色深如寒潭。眉形显然是精心修过的,细长如远山含黛。他手中握着一柄玄铁为骨、素绢为面的折扇,扇坠是一枚剔透的紫玉,随着步履轻晃。
——这便是殷秀。
胡一一平生所见俊美之人不少,却从未有一人如他这般,将男子的英挺与女子的精致揉合得天衣无缝。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妖异的美丽,尤其是眉眼间流转的那抹阴柔气韵,仿佛月下幽兰,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呦呵,”殷秀眼皮都未抬,声音如碎玉敲冰,“甄晴那呆子真是晦气。现在我这揽月楼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了——这儿坐个鲁莽武夫,那儿坐个江湖废物,这又多了一个丧门星。”他斜睨胡一一,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赶紧坐吧,别挡着光。”
胡一一先是一恼,随即心惊:破丘门虽在寻龙分金一道江湖闻名,但他本人鲜在北宁走动,此人竟能一语道破他的来历?这份江湖见闻,未免太过渊博。
他按下不快,抱拳道:“在下破丘门胡一一。不知贤弟……”
“坐这儿吧,”殷秀打断他,转身时衣袂飘然,“我离你远点。”说罢径直朝舞台方向去了。
殷怀忙上前赔礼:“胡兄莫怪,这位便是我们揽月楼的副楼主,殷秀。楼中大小事务多由他掌管。您既选在此处,那在下先告退了。”
“殷秀……”胡一一默念这名字,点了点头。
独自坐下后,他听见邻座二人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他竟认得——昔年名震江湖的“神鹰佛爪”净空大师。当年胡一一初出茅庐时,曾在崇明寺见过这位高僧施展龙爪手,刚猛无俦,江湖之上少有敌手。如今净空已还俗多年,一身绮罗,头结发髻,但眉宇间的英气未减。
只听净空叹道:“……这红墨姑娘,据说是揽月楼主最疼爱的弟子。不仅容貌绝伦,性子更是爽利讨喜,更有一副百灵鸟般的好嗓子。多少江湖名士慕名而来,可惜揽月楼规矩特殊,从未有人能与她独处片刻。今日突然公开招亲,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儿郎。”
旁边那人笑道:“如此佳人择婿,今日必是藏龙卧虎。不过话说回来,除了那位‘花主近卫’,在场又有谁能敌得过傅兄这天下闻名的龙爪手?”
净空摇头苦笑:“好汉不提当年勇。但若真有缘分……傅某必当全力以赴。”
胡一一心中明朗:原来今日是楼中花魁红墨公开择婿之日。揽月楼并非风月场,行事却如此出格,其中必有深意。
正当此时,异变突生。
四周高窗垂落的竹帘竟齐刷刷落下!厅内光线骤暗,顷刻间伸手不见五指。宾客间响起轻微的骚动,但无人惊慌——仿佛早知有此一节。
约莫三息之后,舞台正前方二楼的一扇镂花木窗“吱呀”洞开。一道澄澈的天光如舞台追光般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正笼罩在舞台中央。那光柱中尘埃浮动,如梦似幻,将台上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
——好精妙的光影设计!胡一一暗赞。这绝非巧合,必是经过精密计算,才能借自然之光达成如此效果。
光柱中,四道倩影已悄然立于舞台四角。
那是四位身着淡彩舞服的少女,衣色分别为橙、黄、绿、蓝,如四朵初绽的名花。黄衣者正是门前迎客的黄墨,其余三人容貌气质各异,或清冷如月,或娇艳似桃,或温婉若水,却皆是一等一的绝色。奇妙的是,那衣色仿佛是为每人量身定染——淡橙衬得那姑娘明媚如朝霞,淡绿更添清冷仙子气,淡紫则显雍容华贵。虽为舞服,却毫无风尘媚态,反似瑶池宴上的天女霓裳。
四人手中各执乐器:黄墨抱一把紫檀琵琶,橙衣女抚焦尾古琴,绿衣女执青玉长箫,蓝衣女握象牙拍板。静立时光华自生,已是一幅活生生的《四美奏乐图》。
众人目光正被台上四女吸引,二楼光窗处又现身影。
只见甄晴一身湛蓝劲装,如松挺立于光窗前。他身后是一道垂落的素纱帘,帘后端坐一道朦胧的女子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静坐的姿态,自有种渊渟岳峙的从容气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是揽月楼主。
胡一一心头一动。
“咳!”
一声清咳自舞台响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众人回头,只见殷秀不知何时已立于舞台中央。两个一模一样的殷怀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方才二人竟是以“青鸟抄水”的轻功身法,将他凌空“送”上高台。此刻殷怀兄弟已飘然退回席间,身法轻灵如燕,显是一流的好手。
殷秀整了整衣袖,手中铁骨扇“唰”地展开。
再开口时,那刻薄讥诮的语调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圆润、字字清晰的官话。虽嗓音仍带三分阴柔,却响彻厅堂,每个字都如玉石坠盘,掷地有声:
“今日群贤毕至,高朋满座。我揽月楼有女红墨,年方双十,虽不敢称人间绝色,亦是花开正好、待字闺中。”
他环视全场,目光平静如水。
“红墨出身孤苦,早失怙恃,幸得楼中收养,授以艺业。今已至摽梅之期,经其首肯,我揽月楼愿以娘家之姿,为其寻觅良人,缔结秦晋之好。”
顿了顿,铁扇轻合。
“若成良缘,夫妇二人皆为楼中贵客。红墨出嫁后,可不再登台奏艺,亦可随时回楼探望故人。更赠——”
他提高声调,一字一顿:
“黄金百镒,良田十顷,京城商铺一座,以为嫁妆。”
满场寂静。
这般手笔,莫说娶一花魁,便是娶宗室郡主也足够了。
话音未落,厅角暗处忽有乐声轻起。四个身影肩抬一顶朱红软轿,如御风般飘然而至——抬轿者正是那对殷怀双生子,以及两位身着青、蓝长裙的少女。四人步法轻灵如踏云端,红轿稳如平舟,轻飘飘落在舞台中央。
轿帘微动。
殷秀含笑退后一步,朝轿中柔声道:“好妹妹,接下来……便交与你了。”
一只纤纤玉手探出,指尖如初绽的兰花瓣。
玉指轻勾,轿帘缓启。
先见的是一袭如火红衣,接着是如瀑青丝,最后——
红墨抬眸。
满场呼吸为之一窒。
但见她:
鬟绾巫云垂鬓绿,裙翻湘浪曳霞红。
若非瑶台曾逢见,疑是仙娥下碧穹。
那红衣非正红,而是海棠初绽的娇红,衬得她肤光胜雪。鬓边只簪一枚珍珠步摇,随着抬眸的动作轻轻晃动,光华流转间,竟将满厅的琉璃灯、玉石案都衬得黯然失色。
她盈盈立在台上,目光如清泉扫过全场,最终望向了二楼纱帘后的那道身影。唇角微扬,绽开一个明媚如三月阳春的笑容。
——这一笑,满堂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