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廷十年,上京城。
十年前那场上京宫乱,烧尽了皇城三殿,也几乎燃尽了北宁皇族的血脉。先帝步晨膝下三位皇子,乱中二人殒命,唯余时年九岁的三皇子步弗幸免。步晨虽重夺政权,却于两年后伤重不治,临终前将摇摇欲坠的江山托付于这唯一的骨血,命宰相章太闫及国师莫维心辅政。如今,步弗亲政已逾六载,朝堂上下一片和洽,君臣相得,只是那深宫之中,终究太过空寂了些。
文臣以老成持重的宰相章太闫为首,虽年事已高,然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具体政务多由先帝心腹殷琼操持,殷琼虽无正式官职,仅以侯爵之位参议朝政,然其才干出众,处事公允,深得圣心。武将以柱国大将军甄铁仁为尊,宫乱中护驾有功,掌北宁兵权,治军严明,边防稳固。殷侯与甄将军一文一武,同心辅国,传为朝堂佳话。
国师莫维心自宫乱后深居简出,潜心修道。世人皆知国师常在城东弈星阁静修,然其踪迹缥缈,寻常人难得一见。
当今天下承平,上京城繁华富足,商旅云集。因与南渊国有通商之盟,南北货殖往来不绝,市井喧嚣远胜往昔,处处皆是太平景象。
这日正午,西市“美福楼”内人声喧沸,跑堂的吆喝与酒客的谈笑混作一团。
临窗的方桌旁,坐着一位黑衣青年。他身形清瘦,面色透着几分久历风尘的苍白,腰间悬着一枚鎏金罗盘,指针微颤,隐有幽光。身旁粗布紧裹的长条铁器,静静倚在桌角。
“店家,”他开口,声线洪亮却带着地窖般的凉意,“招牌肉三道,好酒一壶。”
跑堂小二应声而至,目光在那罗盘上打了个转,堆笑道:“客官稍候,即刻便来!”
等候的间隙,邻桌的谈笑随风入耳。那是三位身着绫罗的商人,面泛红光,酒意正酣。
“……都说北宁美人尽在那楼中,”穿绛红绸衫的汉子压着嗓子,眼含向往,“可恨你我连门边都摸不着!”
同伴嗤笑:“王兄,就咱们这点家底,莫说见佳人,怕是连门前石阶都无福踏上去哟。”
第三人摇头晃脑:“早知如此,当年便该专攻一门技艺,也好去那‘第一楼’长长见识……”
第一楼?
黑衣青年眉梢微动,执杯的手顿了顿。
这时,小二端着木托盘小跑而来,布好酒菜。青年自怀中取出一枚物事,随手搁在桌上:“小哥,打听个事儿。方才所说的‘第一楼’,是何处?”
小二低头,见是一枚颜色深黯、沾着些许干涸泥渍的小玉,形制古旧,隐有寒气。他眼皮一跳,迅速拢入袖中,压低声道:“客官不是京中人士吧?那便是城东的‘揽月楼’!”
“听着像是风月之地?”青年抿了口酒,随口问道。
“哎哟!可不敢乱说!”小二慌忙四顾,声音压得更低,“那是极雅的地方!里头的大家,个个都是才艺绝顶的人物,卖艺不卖身的!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只有每月初一‘听花会’,楼中乐声飘出来,那才是……啧啧,仙音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未落,旁边那桌的红衣商人倏然起身,醉眼圆睁:“哪来的村野鄙夫!敢污揽月楼清名?!”
同桌二人也摇晃站起,面浮怒色。
小二急得连连作揖:“几位爷息怒!这位客官初来乍到……”
黑衣青年却轻笑一声,眼皮未抬:“楼门朝哪开都不知晓,倒先护起短来了。”
“放肆!”红衣商人勃然大怒,挥拳便扑了上来。旁边两人也骂骂咧咧围拢。
青年神色不变,左手已悄然探向桌边那裹布铁器。
拳风袭面——
一道蓝影如电掣般掠过堂间!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红衣商人硕大的拳头,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凌空截住。同一刹那,另一只手按在了黑衣青年即将提起的铁器之上。
一股刚猛霸道、沛然莫御的纯阳之力透布而来,黑衣青年暗运的内劲竟如泥牛入海,那铁器纹丝不动。他心中骤凛——自己武功虽非绝顶,但在江湖中也算中上之流,此刻竟连兵器都提不起!
“阁下若在此地动此凶物,”一个清朗声音自头顶落下,平静无波,“这楼中的桌椅碗盏,怕是要毁去大半了。”
青年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挺拔如松的湛蓝背影。来人肩宽背直,猿臂蜂腰,不过十**岁年纪,静立时却已有山岳之稳。他单手压着铁器,另一手轻描淡写架着那商人的拳头,姿态从容得仿佛拈花拂叶。
红衣商人挣扎两下,拳如陷铁箍,酒醒了大半,惊疑不定地瞪着这蓝衣少年:“你、你是何人?!”
蓝衣少年这才缓缓转身,松开了手。
堂内灯火照清他的面容。剑眉朗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利落。一张脸英气勃勃,眸光清澈坦荡,顾盼间自有股蓬勃干净的少年锐气。头发高束,以简朴素簪固定,周身再无赘饰,只那一身湛蓝劲装洗得微微发白,却纤尘不染。
“在下甄晴。”他抱拳一礼,语气平和,“揽月楼花主近卫。”
那红衣商人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可是……柱国大将军府上的甄统领?”
甄晴眉头微皱,随即舒展,淡淡道:“诸位叫我甄晴便是。至于统领之职,不过圣上恩典,领份虚衔罢了。若无国运大事,我平日只在楼中当差。”
红衣商人忙拱手道:“原来是甄近卫!失敬失敬!”
甄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酒后失言,在所难免。几位维护揽月楼声名,甄某感谢备至。”
三人连声称是,那红衣商人又朝黑衣青年连连作揖,语气恳切:“这位兄台,我等多饮了几杯,言语冒犯,还望兄台大人大量,切莫与我这等粗人计较。方才是我等失礼了,实在对不住!”
黑衣青年见他道歉诚恳,神色稍缓,抱拳回了一礼。
待三人离去,甄晴方回身落座。黑衣青年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甄统领。”
“兄台叫我甄晴便是。”甄晴执壶为他斟满酒杯,神色坦然,“方才说了,那宫中职务不过虚衔。我本是揽月楼花主近卫,这才是本职。”
黑衣青年神色稍缓,抱拳道:“在下胡一一,破丘门弟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好奇,“方才听那位小哥所言,贵楼似乎……颇为不同?”
甄晴点头:“楼中宾客,并无森严门槛。世人所谓‘文武财艺’四类,不过是因这几类出众之士往来较多。实则只要在江湖或朝堂有侠名、才名、德名者,楼中皆待之为客。”他看向胡一一,目光清明,“贵派专盗他国暴君贪官之墓,所得尽散于民,此等侠义之举,甄某早有耳闻。胡兄既精寻龙分金之术,已属‘艺’中翘楚,自然当得楼中宾客。”
胡一一闻言,眼中光彩流转:“原来如此。只是胡某长年在外,对京中之事所知甚少……”
“巧的是,”甄晴放下酒杯,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下月十五,楼中将办一场盛会。此非寻常‘赏花会’,乃是揽月楼自建楼以来,前所未有之大事。”他看向胡一一,语气诚恳,“胡兄若在京中盘桓,不妨前来一观。以胡兄之能见识,必不虚此行。”
胡一一心中一动。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听得出“前所未有之大事”这几个字的分量。
“不知是何等大事?”胡一一试探问道。
甄晴微微一笑,却未直言:“届时胡兄来了,自然知晓。我只能说……此事关乎甚大。”他举起酒杯,“胡兄是聪明人,当知我邀你之意。”
胡一一沉吟良久。他本不愿与官家之人过多牵扯,但甄晴言辞恳切,揽月楼又确实勾起了他十足的好奇。
“好。”胡一一终于举杯,“那胡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酒杯轻碰,发出一声清响。
待甄晴起身离去,胡一一独坐窗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远处城东方向,隐约可见连绵的楼阁轮廓映在天际,其中最高的一座飞檐如雁展翅,仿佛真要揽下九天明月。
那就是揽月楼。
他行走江湖多年,入过无数古墓秘窟,见过世间百态,却从未有过这般感觉——不过是一座楼,竟能让全城的商贾念念不忘,能让甄晴这等人物亲口说出“前所未有之大事”。
小二过来添茶时,见胡一一望着东边出神,不由笑道:“客官也想去揽月楼瞧瞧?”
胡一一回神,饮尽杯中残酒:“下月十五,总要去看看的。”
“那可真是赶巧了。”小二压低声音,“这几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揽月楼这次要办的不是寻常赏花会,连宫里头都有人递话问呢。具体什么事,谁也说不清,但肯定是大事。”
胡一一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又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起身时,他最后望了一眼东边的楼影。暮色中,那座楼阁静静矗立,檐角的风铃应当正在晚风中轻响,只是隔得远,什么也听不见。
他背起那裹布的铁器,走入渐浓的夜色里。长安街的灯火次第亮起,人流如织,喧嚣依旧,却仿佛都隔了一层。
——他不知道,此刻揽月楼顶层,一扇雕花木窗悄然推开。
一道白衣身影临窗而立,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唇角微扬。
“破丘门……”她轻声自语,声音极淡,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身后,甄晴抱拳躬身:“花主,这人可有不妥?”
“没有。”白衣女子转身,纱帘拂过烛火,“下月十五,让他来。”
烛火摇曳,映出她半张侧脸——眉目如画,却透着看不透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