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惊鸿初现

北宁晨武十一年,持续两年之久的北宁、南梁之战,终以黄河为界,落下帷幕。国书既订,烽烟暂熄,此间和平,乃两国数万将士血肉所铸。北宁国君步晨心怀怆然,遂命当朝国师莫维心返归国教圣地“玄清观”,率众行醮,安抚捐躯亡灵。

北宁立国百余载,素有“玄清出国师”之成例。每代由观中掌门择选道运、福缘、器识皆臻上乘者,荐于朝堂,授一品职,领宗教牛耳。莫维心便是第三代国师,时年四十有三。

莫维心择定吉日,携师兄——玄清观主清云道人,并千余名弟子,于山腰设坛,启建法会。

首日法事毕,师兄弟二人缓步下山,谈论时局,及观中近来之事,不觉行至山脚。却见一群小道童围作一团,窃窃私语。二人驻足望去,只见一头雄鹿负伤卧于道旁,面颊之上爪痕深可见骨,鲜血汩汩,似是刚从猛兽利爪下惊魂脱出。小童们皆有良善之心,欲上前施救,奈何那鹿目露凶光,昂首哀鸣,神状凶狠,一时竟无一人敢近前。

莫维心与清云对视,方欲举步,童群中忽闪出一名女娃。约莫五六岁年纪,不束寻常道髻,只梳一对俏皮朝天辫,双眼滴溜溜转,灵秀逼人。她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径自朝雄鹿走去。鹿惊起,俯首亮角,喉中发出威吓低吼。清云见状,衣袂微动欲阻,却被莫维心轻轻按住手臂。

“师兄且慢,”莫维心低语,“鹿距我等不过七丈,若有险情,足可护得周全。且看这娃娃意欲何为。”

清云颔首。

只见女娃步伐未停,口中念念有词,竟无视那对锋利鹿角,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其中一支。她稍一用力,便将雄鹿受伤的脸侧转向自己。奇的是,那鹿反抗之力骤消,眼中凶光渐褪,竟任由女娃用帕子拭去血迹,覆住伤口。众道童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欢呼雀跃,有胆大者上前抚摸鹿身,雄鹿亦温顺接纳,再也没有以前的凶相。

莫维心与清云走入人群。国师俯身,温言问道:“众人皆惧,独你不怕?”

女娃仰起小脸,目光澄澈如泉:“回师祖,万物有灵,鹿亦如是。心念至诚,它便知我非敌。”

莫维心与清云闻言,皆是一怔。此言简而意深,竟出自垂髫稚子之口,实非凡响。清云轻捋长须,叹道:“稚龄童子,竟具此温润平和之气,更兼‘至诚’之心,难得,难得。此鹿与你有缘,便由你带回观中照料罢。”

女娃却未应声,只看了看雄鹿,摆手示意。那鹿竟似通人性,默默起身,随她朝观门走去。

清云召来负责教授童子的元木道长,问道:“此女何时入观?心性如何?”

元木答:“与多数孤儿无异,襁褓中便送至山门,未留名姓。然此女自幼异于常儿,婴时便少啼哭,常睁眼四顾,故以‘顾丫’唤之。因其年尚幼,未入道籍。天资颖悟,所授课业一点即通,性亦沉静乖巧。”

莫维心遥望那一小一大渐行渐远的背影,口中轻念:“顾丫……”

次日法会,圆满而成。归途上,莫维心对清云道:“亡灵得安,将士家属亦得慰藉。师弟代圣上与万民,谢过师兄及观中诸位。”

清云摇头:“将士以命换太平,我等仅尽绵力,何足言谢。师弟明日回宫,还望劝谏圣上,与民休养,方是根本。”

“自当如此。”莫维心正色应承。

此时,元木道长自后趋前,禀道:“师尊,师叔。昨日顾丫将鹿带回,敷药包扎后,当夜便又将其送归山林了。”

清云与莫维心闻言,俱是一愣。莫维心挑眉:“这娃娃……倒真有趣。师侄,且将她带到真武殿来,我问问缘由。”

“遵命。”

晚斋后,真武大殿烛火通明,清云与莫维心端坐上位。顾丫随元木入内,顾丫倒是孩童心性,也可能少有来到这大殿,左右顾盼,好不可爱。

莫维心起身,行至她面前,轻抚其发顶,语气故意带了几分诘问:“昨日你师祖已许你养鹿于观中,此乃破例之恩。你既救它,为何又送走?山林多险,岂非让它再入虎口?那这般折腾岂不是白忙一通,亦非爱惜生灵之道。若说不出道理,师祖可要罚你了。”

一旁清云知其故意吓唬,捻须忍笑,静候下文。

顾丫摸了摸自己的辫梢,仰脸笑答:“鹿生于山,归于林。观院虽广,非其天地。师叔祖,若师祖强留您在观中清修,暂不返京,您可情愿?”

莫维心一怔,旋即失笑:“好个伶牙俐齿,竟拿师祖与鹿作比?”

“徒孙不敢,”顾丫忙道,眼神却无惧意,“救它,是缘法,是举手之劳。若因这举手之劳,便将它拘于方寸之地,岂非以恩为缚?山林纵有险,亦是它的归处。”

清云闻言,目露赞许,对莫维心道:“此女慧根深种,确非凡俗。”

莫维心点头称是,却见顾丫并无得色,反而话锋一转:“师祖,师叔祖,您二位用过晚斋了么?”不等回答,她自答道:“我昨夜是饿着肚子,才送它回去的。”

二位道长对视,不解其意:“放鹿归山,与晚斋何干?”

顾丫向前一步,声音清脆:“我救了鹿,那伤它的虎豹便失了果腹之食。若那虎豹亦有嗷嗷待哺的幼崽,我之举,是善是恶?”她顿了顿,眼中映着烛火,“天地生养万物,自有其链。我的‘善’,或许断了别处‘生’的路。饿一饿自己,便当是……还了这份可能的‘亏欠’罢。”

殿内一时静极。

莫维心凝视女童良久,忽伸手轻触其面颊骨相,目光深邃,似要穿透皮囊,直见本源。清云在旁,似已了然。

“师叔祖……我错了么?”顾丫被看得有些无措。

“不,你没错……”莫维心喃喃,收手回身,对清云郑重一揖,“师兄,我身为国师,从未起过收徒之念。然此女骨相清奇,隐蕴天人气象;心性质朴,却暗合大道玄机。虽不知其生辰,然绝非池中之物。恳请师兄允我,明日带她入京,收为门下。我必倾囊相授,不负此璞玉。”

清云沉吟:“师弟,你我相识数十载,知你心性。此女便留在观中,我亦会悉心教导。只是你若带她入宫,依祖制,她便与‘国师’之位无缘了。”

莫维心摆手,示意元木先带顾丫下去,方肃容道:“师兄,我观此女,道缘虽深,命途却非我玄清一观所能框限。我带她走,非为培养一名女冠,而是望其才智,将来能泽被苍生,福佑社稷。其舞台,当在天下。”

清云默然片刻,终是长叹:“也罢。但愿她真能如你所望,成就一番造化。”

翌日,晨雨初歇,复又放晴,天色阴晴不定。莫维心唤来的马车已候在山门外。他牵着顾丫的小手,清云相伴相送。

“经此一别,又不知何日再会。”清云笑道,“师弟此番,可谓满载而归。”

莫维心回望师兄,目光坚定:“师兄放心,顾丫在我身边,必不辱玄清门风。不出数年,定有佳音传回观中。”

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

将至山门,护卫头领疾步上前,怀中竟抱着一个嘤嘤啼哭的婴孩:“禀国师,来时路旁发现此弃婴,哭声洪亮,想来是要送入观中的。”

莫维心尚未开口,顾丫却忽地松开了他的手,跑到护卫跟前,伸出双臂:“叔叔,给我抱抱。”

护卫迟疑,望向国师。莫维心微微颔首:“此乃我徒,顾丫。”

护卫忙将婴孩递过。顾丫年纪尚小,抱着婴孩略显吃力,但那响亮哭声一到她怀中,竟渐渐止息,转为细微抽噎。奇怪的是这婴儿眼睛直直盯着女童,似是相识。

清云见状,温言道:“顾丫,你去他来,亦是缘法。你即将远行,师祖便予你为此婴命名之权,盼你们来日,尚有重逢之期。”

顾丫闻言,低头凝视怀中安睡的婴孩,闭目凝思片刻。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师祖,此辈道长皆以‘定’字为序。便叫他‘定远’吧。”

“好!”莫维心拊掌,“‘定远’……心志坚定,行稳致远。既应今日你我远行之景,亦含你对他的期许。好名字!”

清云亦连声称善:“定远,好。山高水长,愿你们自有重逢之日。”说罢,示意元木接过婴儿。

顾丫目光仍流连在婴孩面上,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莫维心复又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徒儿,走吧。人生路长,聚散如云,皆是常态。”

顾丫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玄清观巍峨山门与师祖怀中婴孩,转身随莫维心登上马车。

马车辘辘,驶入蜿蜒山道,没入苍茫烟霭。

他们的故事,自此伊始。天下的棋局,亦将因这颗悄然落下的棋子,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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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惊鸿
连载中孙晋昊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