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芯的手脚很麻利,说话间的功夫就已经编好了一个竹篓。
彭长安才编到一半。
“这样交叉叠上去会编得更快。”
竹芯做了个示范,彭长安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问他:“这是回字形编法?”
竹芯眼睛一亮,表情比方才好了许多,回道:“长安姑娘也知道这种手法吗?”
“我娘曾教过我,你呢,你是从何习得?”
竹芯又陷入落寞,“是先前在家的时候,婶婆教我的。”
彭长安对心中的怀疑又确信几分,继续试探道:“入宫之前,我好像在酒楼门口见过你,就是城南那个风满楼。”
竹芯露出难为情的笑容,“那酒楼刚开业的时候我确实去过,但只是在门口看了几眼,没敢进去。长安姑娘去尝过吗,味道如何?”
彭长安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此刻她心跳扑通扑通加快,指甲在枝条上划了几下之后,鼓足勇气问道:“竹芯……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对吗?”
竹芯一下愣住,转过来,面朝墙,后背朝向看守的姑姑。
他再次对上彭长安的眼神,区别于上次的生分,这回两个人像是失联了很久终于重逢的老友。
“你如何知道?”
“你是不是赵轩程?”
彭长安盯着他,渐渐湿润的眼眶足可见她的激动。
“是,”赵轩程一顿,“但在这里,我只能叫竹芯。”
离守尊阁不远处有一座庭院,名叫清正院,气派程度与宠妃宫邸相差无几。
那是皇帝专门为张清培修建,供他颐养天年的。
先皇在世时,张清培一直贴身伺候,甚至可以说,当朝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
先皇重情义,西去前的遗诏上特意加了张清培的名字,嘱咐当朝皇帝要让他安分度过晚年。
即便早已不在位,宫中的人见了张清培,还是愿意唤他一声张统领。
但这样的次数不多,因为张清培极少出门。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坐在院中的柳树下,晒够了太阳就起来逗逗鸟。
此刻,刘主教正候在张清培身边,缓缓摇着扇子,言行举止极为恭敬。
阳光冲破云层,亮得有些尖锐,张清培皱了下眉头,刘主教见了,赶忙将手挡在他眼前。
“你忙去吧。”
张清培侧过身,说道,眼睛也不睁开。
“那今天……”
张清培摇摇头,刘主教“喳”了一声后,弯着腰后退。
彭长安的心情还没有平复,纸条一直攥在手里,忘了编。
“前两天我刚……”
“偷懒是吧!”
其中一个姑姑走过来,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冲着彭长安骂,而是冲着平儿。
刚要一木条抽下去的时候,彭长安及时将平儿揽在怀里,木条严严实实地落在了彭长安的后背上。
“嘶——”她倒吸一口气。
赵轩程起身解释:“姑姑息怒,是我刚才说要教他们新的编制手法,他们才停下来的,要怪就怪我吧。”
谁成想姑姑反而换成笑脸,“那倒是有劳竹芯。”然后盯回平儿,喊了一句:“好好学!”
三个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赵轩程看向彭长安刚刚挨罚的地方,虽是没破,但衣服上有一道重重的黑印。
“无妨,多谢你为我们说话。”
“我也是有私心,”赵轩程将编好的竹篓挡在彭长安和平儿身前,“你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彭长安将赵轩程叔父去寻他的过程说个大概,再抬头时发现赵轩程已经泪眼朦胧。
“终究是我负了家中人的期望,这些年光顾着赶考,反倒忘了用有限的人生陪伴心爱之人。”
赵轩程抬头望着天,“如今被困在深宫中,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他们的机会。”
彭长安也同样因此落寞,倘若她回不去,那从今往后娘亲的生辰怕是没人会去祭拜了。
“那你是被谁骗过来的?”彭长安见赵轩程情绪有所缓和后问道。
“风满楼的一个伙计。”
“可是叫九月?”
赵轩程摇摇头,“我不知他的名字。酒楼开业那日,我本在门口观望,那个伙计过来同我搭话,知道我是来赶考的,便说他有一同僚专门做赶考生意,可以为学子答疑解惑,还能打听到有关试题的小道消息。我原本是不信的,但是一时动了歪心思,就应下了。伙计说晌午时分同僚会来接我,可我一上马车便失去了意识,醒来已经在宫中。”
彭长安想到了刘枫,问道:“骗你之人中可有官家的人,比如衙役?”
“衙役倒是未曾见过,但在宫门口的时候,我偷偷看过,锦衣卫中必定有不清白之人与他们里应外合。”
那就怪了,如果刘枫并未参与此事,那就是说还有别的幕后黑手。
彭长安的心又开始慌起来。
她的眼神一一扫过院中其他人,“这些人也都是被骗过来的吗?”
赵轩程跟着她一起看过去,无奈地回:“刚来的时候我问过几个人,但是他们似乎都很害怕,一个字也不肯和我说。”
“那神领又是怎么回事?”
赵轩程突然露出厌恶的神情,“什么神领,不过是阉人自命不凡,给自己立了个封号罢了。”
彭长安惊诧于他现在这个样子,小心翼翼地继续试探:“你见过他,可方便说他是谁?”
赵轩程有些不情愿,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回道:“知道了又有何用,我们没权没势,斗不过的。”
彭长安突然将手中的木条一扔,怒嗔道:“你不斗怎么知道斗不过!”
说完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打量了一下看守姑姑,确定她们没听见后,靠近赵轩程小声又说:“宫外有衙役一直在查此事,你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之后,我想办法出宫给他报信,他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
赵轩程依旧持有疑心,“锦衣卫都能反水,何况衙役呢?”
“他不会的,他不会。”
赵轩程沉思许久,终于愿意吐露真相。
“我入宫之后,只在昨晚见过他一次,不知其大名,只听刘主教唤他张统领,但我们只允许叫他神领。他有些年纪,跛脚,随身带着一个藤木拐杖,每隔几天就会从守尊阁中选人送到清正院,人数不定。”
“去了之后会让你们做些什么呢?”
赵轩程垂眼,哑然。
彭长安看出他的难言之隐,没有再问下去,换了个话头:“他们一般喜欢挑选什么样的人过去?”
“听话的。”
刘枫已在狱中关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不吃不喝,心里挂念着家中人,但是又不愿让他们见到自己现在这般模样。
“刘兄。”
有人唤他,刘枫拨开挡在眼前的凌乱的头发,原本无精打采的他,在看清眼前人之后突然笑了。
“顾兄,你还愿意这样叫我。”
顾卫宁正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个阶下囚刘枫,心底很复杂。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刚进衙门的时候,你也算是我半个师父,抓贼、处理纠纷都不在话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样子?”
顾卫宁恨他做这些天理不容的事,同时也为他可惜就这么毁了自己的人生。
刘枫苦笑,颤巍巍地站起来朝顾卫宁走过去,两只手握在牢房木栏上。
“一步错,步步错,天命如此。”
顾卫宁冷哼一声,“天命吗?我不信。我更信人定胜天,你有很多次改天命的机会,比如上次在衙门的时候,比如在看见那些苦命百姓的时候,比如在你听见被拐之人苦苦哀求的时候,但是你没有。”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已认罪,这条命现在归你们。”
“那家嫂和贤侄呢?他们怎么办?”
刘枫开始激动,“他们怎么了!说话!他们怎么了!”
顾卫宁在他的怒吼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我昨日去探望过,他们很好,你可以放心。”
“你……你告诉他们了?”
刘枫的气势弱下去。
顾卫宁将信展开递给他,“没有,我说你接了份差事,短时间内都不能回家,让他们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了。”
刘枫用颤抖的手接过那封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那个小不点写的。
【爹,我会听话,会保护好娘,你要早点回来。】
只有一行字的信,刘枫看了又看,眼泪滴在纸上,墨迹洇开,他赶紧翻来覆去地看着袖子,最后找了块还算是干净的位置轻轻把水珠擦去。
“多谢……顾兄。”他哽咽地说,有点不敢看顾卫宁的眼睛。
“或许你还有见他们的机会。”
刘枫听到这话,欣喜地抬头,脸上有两道水痕。
“顾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卫宁点点头,“这案子虽已认定你是主谋,但被拐之人仍旧下落不明,倘若刘兄愿意坦言,我可以去和知县求情,让你再和家人相聚一次。”
刘枫的眼神瞬间暗下去,“顾兄,当日在公堂上我确实有所隐瞒,我之前确实为虎作伥,但没有直接害过人,我只是奉人之命将选中之人送至宫门口,至于那些人现在身在何处、是死是活,我真的不知;还有那昭雪姑娘,我确实从未见过她,也没有将她藏于酒楼的地窖里,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酒楼还有地窖。”
他说得恳切,顾卫宁知道这些应该都是实话。
也正因为这样,顾卫宁心中又开始繁乱起来。
“刘兄说奉人之命,那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