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赵轩程的话以后,彭长安暗自下了两个决心:一是务必要将这些消息传给顾卫宁;二是自己要尽快亲自去会会这个神领。
“要听话的。”
彭长安回味着这句话,装听话对她来说不是件难事,只要像从前在家那样表现就行了。
刚巧姑姑朝她看过来,这次她没有躲避,而是大方地迎上去,恭敬地用微笑示意。
姑姑一怔,反倒先移开了眼神。
“竹芯,剩下的我来编吧。”
彭长安主动将赵轩程身侧的木条都揽在自己手边,几下功夫,就把竹篓的底编出来了。
“长安姑娘学东西好快。”
“其实是我娘之前也教过我回字形编法,只是许久没用有些手生。”
彭长安开始将心思全都灌在编竹篓上,手速越来越快,超过了院中其他人,引起了几个姑姑的注意。
快到晌午的时候,彭长安身边已经堆好了九个竹篓。
“都是你编的吗?”
一个姑姑问道,语气里满是怀疑。
彭长安站起来行礼,回道:“是的,还请姑姑检查,明日我会编得更快的。”
“不……不错。”
姑姑嘴角一抽,被彭长安突然转变的态度搞得有些不适。
“其他人也都停一停,晌午饭后再继续。”
“姑姑,”彭长安又凑上去,“晌午饭去哪里取,我可以去的。”
“院中有庖厨,每日由两人负责做饭,今天轮到……”
彭长安挽起袖子,“我来吧姑姑,我之前在酒楼里打过工,再说我是新来的,理应多干些。”
“也行。”
姑姑刚点了一下头,彭长安就朝庖厨跑过去。
烧火、加柴、煮饭、炒菜、再到最后的装盘,全都是彭长安一个人完成的。
“好香啊。”
平儿偷偷和赵轩程说道。
几位姑姑看着满桌的菜肴,面容都变得慈祥了。
“姑姑先吃。”
彭长安把每道菜都往姑姑碗里夹了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她的评价。
姑姑咽了下口水,谨慎地拿出银针一一将菜验了一遍后才大口吃起来。
许是因为彭长安恭顺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她的厨艺,总之一顿饭过后,她能明显地觉出姑姑对自己的敌意少了一些。
午饭过后,姑姑闷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迷瞪着眼。
彭长安来到贾姑姑身后,轻唤了一声:“姑姑。”
贾姑姑眼皮一抬,回道:“何事?”
彭长安蹲下,开始给贾姑姑捏肩捶腿,“姑姑今日劳累了。”
贾姑姑是宫中的老人,一眼就能看透彭长安定是有事相求,即便是这样,也不排斥她这般讨好的态度。
这种能够掌控别人的感觉会让人不自觉地在傲慢中放松警惕。
见贾姑姑没有赶走她,彭长安进一步试探,“姑姑,这两天我一直听说神领的厉害,心里十分想要受到神领的恩赐,不知如何才能被选中,还望姑姑指教。”
说完,彭长安从荷包中握了一小把金瓜子,偷偷塞在贾姑姑手心里。
贾姑姑闭着眼,将金瓜子默数一遍,嘴角升起笑意。
她将金瓜子揣进怀里,坐直,回道:“长安姑娘真是聪明人,有机会我定会向刘主教举荐。”
“姑姑可否今晚就举荐?”
金瓜子收买了贾姑姑的耐心,说话都变成了细声细语,“神领的恩赐是不定时的,但我保证下一次选人之时,定替你美言。”
“好!”彭长安欢声应下。
这么久了,终于算是看见了曙光。
彭长安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一切说与顾卫宁听,只可惜他不在身边。
顾卫宁正和刘枫对峙着,他的那个问题,刘枫还没有回答。
“刘兄,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和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后,刘枫抿了下嘴唇,可在瞥到另一边走过来的衙役后,再次闭上了嘴。
“顾大人,探视时间到了。”
“刘兄……”
刘枫摇摇头,重新坐回草堆上,“顾兄,就让这案子在我这结束吧,再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顾卫宁想再坚持一会,但衙役又开始催促,他只好离开。
走出大牢后,顾卫宁赶去昭雪姑娘家。
又是阴差阳错,他还在路上的时候,小冬已经见到了昭雪姑娘。
“那天演得不错。”
小冬将一袋银子扔过去,趁昭雪姑娘伸手接的时候,一刀捅进了她心脏里。
“下辈子还找你演。”
顾卫宁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地上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银子。
送走顾卫宁没一会儿,看守大牢的衙役突然看见一股烟飘进来。
反应过来要捂住鼻子的时候,手已经没了力气,意识也逐渐模糊,在晕倒的最后一秒,看见一个蒙面人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小冬。
从昭雪家离开之后,他直奔大牢,来到刘枫牢房门口。
“你还是来了。”
只看到他的眼睛,刘枫就认出来这是小冬。
小冬没说话,从袖中甩出两个飞镖,两个都正中胸口。
刘枫捂着伤口慢慢倒下,呼吸从急促变得迟缓,最后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血在往外流。
看见刘枫闭上眼之后,小冬才放心离开。
听他走远了以后,刘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攥着的信打开,手指蘸着血在背面写下一个【冬】字,然后呼出最后一口气,走了。
终于解脱了——这是刘枫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昭雪是孤儿,顾卫宁在她家附近问了一圈,没找到她爹娘,也没寻到和她关系好的亲友。
离昭雪家不远处,有一片坟地。
顾卫宁找了块安静的地方,将昭雪葬下。
他坐在坟前,边拂去手上的泥土,边思考着刘枫的话。
种种巧合加起来,顾卫宁心中确定,刘枫背后一定还有别人,很大概率就是杀死昭雪的人。
现在没有别的人证物证,他决定回去再问问刘枫,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大牢门口聚着一群人,都在小声议论,顾卫宁隐约听到了刘枫的名字。
“怎么了?”他随机挑了一个人问道。
“刘大人……刘枫死了。”
顾卫宁心头一震,三步并两步来到刘枫牢房。
铺在地上的稻草已经被染成红色,刘枫瞪着眼,瞳孔中慢慢倒映出顾卫宁的身影。
顾卫宁半跪在刘枫身前,替他合上双眼,手碰到脸的那一刻,凉得让他心痛。
看着曾经熟悉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面前,是一种凌迟。
顾卫宁有些不忍心看刘枫的脸,偏过头看见了刘枫紧握成拳头的手。
他将刘枫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发现了那封皱巴巴的信,还有背后那个很大的【冬】字。
“刘兄,一路走好。”
带着这封信,顾卫宁叩响了郝知县的家门。
“你都知道了?”
郝知县身着常服,拿着锄头,在翻垦花园。
顾卫宁闷声“嗯”了一声,“知县之前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他把信摊在桌子上,指了指上面的【冬】字。
郝知县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冬?这是刘枫留下来的线索吗?”
“对,我怀疑和醉恩楼的那个伙计小冬有关,之前我在酒楼里撞见过刘枫。”
“一个伙计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吗?”
“知县的意思是……醉恩楼的东家也有涉及?”
郝知县轻笑两声,“周顺尧家大业大,叔父又在朝中为官,结交的不是富商就是权贵。”
说到这郝知县一顿,抡起锄头砸下去,又费力地往外拔,“哎呦,这块石头怕是有点硬啊。”
顾卫宁想过去帮忙,被郝知县拦下。
“如果你不能保证把它连根拔起,那反作用力就会伤到自己。”
虽然从最开始的时候,郝知县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但顾卫宁知道,每次的暗示与提醒都表明郝知县早已深陷其中了。
知县的话没错,自己确实只有怀疑,没有证据。
【冬】可以代表人名,可以代表季节,也可以代表地点,这不是能一下定音的锤子。
顾卫宁的这种有些挫败又很不甘心的表情,郝知县再熟悉不过。
他用袖子擦了擦汗,问道:“害怕了?”
顾卫宁立马摇头,“没有,只是不知道该从哪继续了。”
“等等吧,突破口就像及时雨,急不来,只得耐心。”
守尊阁内。
有了贾姑姑的保证之后,彭长安心里有了底,干活的速度比上午还要快。
一共三十个竹篓,彭长安一个人就编了十个。
太阳落山前,所有人按照惯例接受姑姑的训导。
彭长安的位置从最后一排被调到了第一排,刚好站在赵轩程旁边。
听话果然管用。
晚饭还是彭长安做的,但她没吃。
她找借口说是胃口不好,实则是心里实在忐忑。
从饭后开始,彭长安就一直盯着门口,怕刘主教不来,又怕刘主教真的来了。
趁着赵轩程还未回屋,彭长安抓住机会,又开始问他:“竹芯,如果真的见了神领,有什么需要当心的吗,我怕不懂规矩,犯了忌讳。”
赵轩程沉思一阵,回道:“不要被他吓到,另外自己要当心。”
这个回答让彭长安心跳得更快了。
她开始在脑中幻想神领的样子。
不会真是什么妖怪吧?
都说宫里怨气重,该不会是鬼吧?!
想着想着,彭长安出了神,手指开始发抖。
“长安姑娘,你没事吧?”
“嗯?没有……”彭长安僵硬地摇摇头,“没有……”
赵轩程迈进屋内的脚又收回来,“其实见神领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或许不见他才是幸运,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是我觉得不见最好。”
彭长安抬头看他,又看了一圈院中其他人,冷静下来,坚定地回:“不,我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