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个没有牌匾的庭院,隐约能听见从院子里传出来的簌簌声。
咚咚咚——彭长安轻叩了三声门。
一位中年女子将门朝里打开,“新来的?”她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对,是叶公公让我们来的。”
女子伸出头,看向渐渐走远的叶公公的背影,回道:“进来吧。”
彭长安犹犹豫豫地跨过门槛,看着面前的人群,不自觉地咽了下唾沫。
院中尽是和她年岁差不多的男子女子。
他们正笔直地站着,分成几列,东、南和西三个方位各站着一位姑姑,眼神凛冽。
“你们两个站到最后。”
中年女子说完,来到北边空缺的角落站定。
“今天都挺听话的嘛。”
从正房中走出来一位公公,夹着拂尘,说话间的功夫已经将院中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彭长安身上:“倒是第一次见你。”
“我是……”
彭长安刚张嘴,身后的姑姑就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
“刘主教没问话,休得多嘴!”
“你呀,太凶,吓死人啦~”
刘主教对姑姑说,用捻起的兰花指挡住嘴边的笑。
彭长安无助地低下头,眼珠却转个不停。
刘主教?
为何要把公公称作主教?
为何浣衣局里没有衣物,也没有洗衣木桶?
“好啦,”刘主教走到最前面,“怎么都一副死鱼样子,这样神领看见了会不高兴的,都笑一笑。”
他刚说完,所有人开始咧开嘴角,露出几颗牙,可眉头依然是紧皱着。
彭长安和平儿不情不愿地跟着做。
“练认真些,今晚神领有宠幸。”
彭长安边假笑,边趁机数了一下院中的人。
算上她和平儿,共有十二人。
院中重新恢复寂静,偶有几只鸟停在墙头,对着院中呆滞的人群发出几声嚎叫。
彭长安之前在店中一站就是一天,这点强度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可平儿已经有些耐不住,开始不自觉地弯着腰偷懒。
啪——
一个巴掌落到平儿的脸上。
“我看你还敢不敢偷懒了!”
平儿倒吸一口气,忍着酸痛和委屈重新站直。
彭长安悄悄用余光扫向身后,看见了姑姑凶神恶煞的表情。
天完全黑下去的时候,姑姑才上前宣布:“今天就到这,大家各自回房。”
话音刚落,一行人一齐鞠躬,然后面无表情地往房中走。
“敢问姑姑,那我们呢?”
彭长安搂着平儿,壮着胆子问道。
“你去西屋,这个小的住里面的隔间。”
这庭院虽在外面看着有些凋敝,但屋中的陈设倒还说得过去。
彭长安依靠在窗边,心中忐忑不安。
这里实在有些奇怪。
“掌柜的,”平儿照旧这样唤她,“我有点想回家了。”
彭长安看着平儿困倦的眼睛,手抚上他的额头,“睡吧平儿。”
回去?
既已入宫,哪里还能轻易出去。
一个时辰后,院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彭长安透过门缝,正好看见一位男子严严实实地披着长袍候在院中,身旁是刘主教。
一位姑姑在男子耳边说了什么,男子僵硬地点点头,跟着刘主教走了。
彭长安一夜未眠。
清晨时分,她刚刚合上眼,就被一阵噪声惊醒。
“起床!起床!起床!”
四位姑姑轮番拍打着彭长安的房间门,尖声喊着。
彭长安赶紧把平儿摇醒,推开门发现其余九人早已按照昨日的位置站好。
“抱歉姑姑,我……起晚了。”
“守尊阁的规矩,错了就要挨罚。”
守尊阁?不是浣衣局吗?
一瞬间,彭长安心中有了戒备。
“自己选吧。”
彭长安低头看去,姑姑身前分别摆着火盆、钉子木板还有柳树枝。
彭长安将平儿护在身后,下意识摇摇头。
“叫板是吧,那我来替你选。”
姑姑狰狞着,一把拽过平儿,握着他的手臂往火盆里伸。
“掌柜的救我!”平儿边往后缩边喊。
“我选!”彭长安喊了一声,抖着手指向柳树枝,“你松开他,我选这个。”
姑姑得逞般歪起嘴角,拿起树枝,边比量边说:“世人但凡不听管教,不守规矩,那必定是身后有反骨,是余孽之相,必要用这柳树枝狠狠地抽向后背,直至皮肉绽开才算剔骨成功。”
说完指了指身前的长凳,又看向彭长安,“趴下。”
“掌柜的……”
“没事平儿,你先去院中站好。”
彭长安一步步走近长凳,在姑姑的凝视中缓缓坐下。
“你……”
“小女子敢问姑姑,这守尊阁的规矩是谁定下的,皇上吗?”
带头顶撞是死,皮开肉绽也是死,那不如死得更有骨气、有尊严些。
彭长安将手偷藏在袖子下,遮住颤抖不止的手指。
“你也配提皇上?我定的规矩,我说了算!快点趴下!”
见彭长安不动,姑姑将柳树枝一挥,刚好打在彭长安的手背上,一条红印子渐渐浮现。
“这守尊阁何时变成你说了算了?”
姑姑烦躁地回头,发现是叶公公后赶紧变了副嘴脸,迎着笑贴上去。
“叶公公怎么来了,方才我是说笑的,这女子不服管教,我……”
“那也要先以理服人才是。”
“是……是……”
姑姑赔上笑脸,弯下腰的同时睨视我一眼。
“长安姑娘,借一步说话。”
叶公公将彭长安唤至侧门外,借着拂尘的遮挡塞给她一个荷包。
“公公这是何意?”
“有人托我交付于你,打开看看吧。”
那荷包通体是艳粉色,两侧绣着几片绿叶,布料丝滑的手感让彭长安不禁来回用拇指摩挲着。
牡丹最喜这种粉色,彭长安心想。
牡丹?!
她情急,拉住转身要走的叶公公,“公公可知道牡丹现在何处?”
叶公公瞄了一眼彭长安的手,她有些尴尬地放开,往后退了一步。
“牡丹是何人?”
“就是昨夜和我一起入宫的女子。”
彭长安边说,手开始不自觉地按照牡丹的个头比划起来。
“她未曾入宫。”
叶公公扭头走远了,彭长安还在原地回味这句话。
牡丹在骗她。
表姐、浣衣局都是假的。
为什么?
彭长安看向手中的荷包,一个简单的绳扣她竟然解了三次还没解开。
最后只能没耐心地用牙扯开。
里面有一些金瓜子和一张纸条。
【宫中之行并非易事,一言一行必定要万分小心,不可直接与人顶撞,自求多福。】
“喂!”彭长安被身后的姑姑戳了一下,“叶公公都走了,你还在站在这干什么,赶紧进去。”
见彭长安不动,她又补道:“别以为有叶公公给你撑腰我们就不敢说你了,不听话的人是要被神领责罚的,那时候就不是柳枝条那么简单了,是要命的!”
彭长安此刻心烦意乱,眼中尽是不耐烦。
“看什么看,快进去!”
她本想直接甩开姑姑的手,可想到刚才纸条上的话,又忍住,乖乖回到院中。
院子里的人今天换了新的站位,大家围成一个圈,正中间站着一位男子。
彭长安站过去的时候,看清了,那男子就是昨夜被带走的那位。
“各位,”刘主教说道,神情比昨日严肃许多,“昨夜竹芯被神领选中,让我们向他行礼。”
围成圈的一行人同时举起双手,边弯腰嘴里边念着:“伟大的神领啊,我们自愿为你征服,为你跪拜;幸运的竹芯啊,做我们的信使吧,传递我们好运吧。”
话说完,所有人,包括刘主教和四位姑姑,皆高举着手鞠了三次躬。
这种虔诚的程度莫过于臣子拜天子。
彭长安对神领的身份变得愈发地好奇。
更诡异的是,礼毕之后,所有人又恢复成了之前那般冷漠和呆板的样子。
其中一个姑姑拍了拍手,“虽是已受过神领的恩赐,但该干的活也不能丢下。”
她指了指摆在地上的一大堆枝条,“利工司今日要三十个竹篓,干得又好又快的人可以获得刘主教在神领面前的美言。”
“你,”姑姑看向还在沉思的彭长安,“不会的话跟着一起学。”
“是,姑姑。”
刚才在圈中心的男子拿了一堆竹条,一个人来到角落。
彭长安带着平儿跟过去,和他一齐蹲下。
“我叫长安,公子是叫竹芯是吗?”
竹芯不语,只顾着低头编竹篓。
“我是新来的,还没见过神领呢,他长什么样呀,真的是神吗?”
彭长安悄声问道,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姑姑的方向。
“你是怎么进来的?”
竹芯终于开口说话,但头仍低着。
“我……被人骗进来的。”
彭长安想起牡丹,不解要大于怨恨。
“我也是。”竹芯看向彭长安。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微闪。
但不知为何,彭长安从这双眼睛里看见了无尽的悲伤。
“你都见过神领了,还不开心吗?”
竹芯避开对视,编竹条的力气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