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地址和电话的?”
俞舸承认,她此刻有点小开心,不过她还是习惯偷偷的雀跃。
“我去你家住过,你忘了?”
“那电话呢?”
“我有你微信呀,上面不都有吗。”
俞舸觉得自己真的要陷进去了,她压根就没想深究江鹢怎么知道的地址和电话,她只知道有个人在自己心上跟踩棉花似的一下一下的点。
“你怎么,怎么变……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累着了?”
江鹢想笑她,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不应该啊。
“你想说我笨。”
俞舸罕见的配了一个严肃的表情包,想逗逗她。
“我没有,我不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显然江鹢接受到了这个信号,要不然以她的性格,现在就该写一篇小作文来解释了。
“好吧,吃人嘴短,我自己说的。”
俞舸自知理亏,第一次占了下风。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不是中彩票的那种激动,也并非不知所云的欢呼,就是那种平常的,但是渗透到你的生活中去了。
俞舸最多的就是期待,也仅仅是期待。这是人之常情,就像是放学回家的孩子,总是会期待晚上饭桌上会不会做他喜欢吃的菜一样,有的话他会很高兴,没有也没关系,饭还得吃,日子也还得过。
感受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对方。
江鹢能感觉到俞舸是开心的,没有为什么,她就是能感觉到。
这个小插曲让她们都开心了好久,俞舸暂时忘记了孤独,江鹢也暂时忘记了心里的那些不堪。
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关系好的,不好的,都停了手,特别默契的选择过完年再说。
江鹢家今年没回老家过年,他们家和大伯家一年轮着管老人,去年是他们家在老家房子摆的贡,今年该大伯家了。
江鹢和爷爷奶奶的关系怎么说呢?很复杂。
恨又恨不起来,爱又爱的不彻底。总之就是待在一起很怪,她不自在。
即便是这样,江鹢还是喜欢在农村过的年。没别的原因,就是能看烟花。
她不爱热闹,却爱坐在院子里看烟花,听炮响。
噼噼啪啪的声音有时候震的她心脏疼,尤其是鞭炮刚响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扯断了。
江鹢没有受虐倾向,她只是在确认。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的灵魂是活着的。
炮仗升天的时候,她会紧紧地捂住耳朵,然后抬头追踪爆炸后的炮仗筒会掉落在什么方位。烟花绽放的时候,她会小声地“哇”一下,五颜六色映在她的瞳孔里,好像这个人的色彩也变得丰富了。
他们县是不允许在小区周边放烟花的,但是在北城的边界线上可以,他们县就在边界线上。
江鹢想到俞舸一个人过年应该挺孤单的,在城里又看不到烟花,也没个声响。
她想到俞舸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给她夹菜。一个人看春晚,看到好笑的地方也不能分享。一个人流浪在喧嚣的城市,然后躲进安静的房间,远离不属于她的热闹。
她心里有些酸胀。
“爸,我想去大桥上看烟花。”
江父正窝在沙发上无聊的看电视,他其实是想打麻将的,但是江鹢不会,三缺一了。
“你不是不爱在晚上出门吗?”
“想看烟花了。”
江鹢吸了吸鼻子,好痒。
“行,我也挺无聊的,咱开车去,小垒你去不去?”
江父乐呵的起身穿上外套,朝沙发另一侧喊了一声。
“我不去了,我要看春晚。”
“呵,老气!闺女咱们走!”
江父拿车钥匙换鞋的时候,江母从卧室出来叮嘱他们穿厚点,她扶着门锤了锤腰,天气一冷腰疼病又犯了。
大桥上已经站了很多人了,桥的南头才是放烟花的空地,江鹢就站在这边看着对面。
不知是谁开的头,人群里开始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把自己带的拿出来摆上去。
噼噼啪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江鹢心脏突突的跳,被拽的一紧一紧的。
“小鹢,我看见你孙叔叔在那边呢,我过去说会话,你就在这看烟花别瞎走啊。”
江鹢拿出手机想拍下来,漆黑的夜晚本应该是令人惧怕的,现在被烟火笼罩着,幸福,仿佛触手可及。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捂住耳朵,天上的,地上的,一切的一切都被记录在这一方里,除了江鹢。
她要发给俞舸,将新年的祝福传递给她一份。
俞舸正倚在床头上刷手机,这是她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新年,说不难过是假的,孤独被黑暗吞噬,再坚强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从窗户往别家看,甚至能清楚的看清餐桌上有几个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一个手舞足蹈逗大家开心的小孩,每个人都在笑,这种感觉她没体验过,不知道。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嫉妒,总之心里很不舒服。
江鹢的消息来的很是时候,她有点愧疚,为刚刚几秒产生的不合适的想法愧疚。又有点激动,她就知道江鹢肯定会联系她。这些不能拿上台面来说的东西,在她心里藏了又藏。
[江鹢:我想着你在市里面肯定放不了烟花,一个人去沙滩看又太危险。这是我家这边放的,虽然比不上咱们上次看的盛大,但也挺漂亮的对吧。]
[俞舸:嗯,很漂亮。]
你比烟花更漂亮。
俞舸蹙了蹙眉,心里的小人儿又在叫嚣了,一股从未拥有过的占有的念头如潮水般升起又落下,沉溺的月色朦胧胧的,就像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没有立场,没有理由。
江鹢太细心了,好像每次都能恰好捕捉到她的情绪。
什么时候,我可以得到的更多一些呢。
之后俞舸思考了很久,她在衡量步入一段新的感情要做出哪些付出,何种取舍。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她一直都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可是,有心怎么会没有情呢?
亲情,友情,爱情…
她有过疼爱自己的妈妈,疼爱她们的姥姥姥爷。妈妈为她撑起一片新天地,确保她不会被劣根性所污染。
对于亲情的理解,她的答案是责任和关心。
她的朋友很少,不是没有人与她相交,是她自己很少打开心门。因为家庭情况的特殊,俞舸读书期间将百分之九十的精力都给了学习,而打理那些友情关系,却只分出来百分之十。
直到现在,与她交心的人寥寥无几。那些合作伙伴,终究是利益线上的蚌壳与珍珠,价值即为交情。唯一能说的上话的,是一个天生听力有些残缺的女人。两个不被上天眷顾的人,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对于友情的理解,她的答案是理解和支持。
那爱情呢?
不知道,她没有过。
她也有过追求者,男生女生都有,但她当时把这些人通通划在庸俗那一列,甚至很不屑。
她没想过结婚,也可以说她很反感。父母失败的婚姻对她打击很大,童年的那些遭遇也不是说忘就忘记的。
所以在有这些思考之前,不,可以说是遇到江鹢之前,她坚信自己是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俞舸不是一个犹豫的人,她的果断第一次失效了。
零点的钟声响起,真正的一年结束了。
她主动发了三条新年快乐,一个在公司群,一个给朋友,一个给江鹢。
俞舸给汤思琰发信息,撤了又发发了又撤,她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开口。
[汤思琰:?]
她觉得俞舸被盗号了,因为这太不像俞舸的作风了,连着个四“‘俞舸’撤回了一条消息”,好诡异,认识五六年了她就没见过俞舸撤回过一条信息。
汤思琰几乎是在收到信息的几秒内给俞舸打了电话过来。
“俞舸,你微信是不是被盗了?一直给我发消息又撤回。”
“没有,那是我发的。”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固,一个人沉默是冷暴力,两个人沉默那是无语。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不是助听器坏了吗?”
“修好了,你,你很闲吗?”
依旧是一阵沉默。如果不是很闲,那她给自己发好几条信息又撤回干什么。
“你谈过恋爱吗?”
俞舸决定直奔主题。
“没有,我没时间,你忘了我前几年都在创业了?不过,你是不是有情况?”
都这么明显了,如果俞舸说自己没情况,她可一点也不信。
“我说没有你信吗?”
“不信。”
“那就当是有了。”
俞舸这个不否认直接大方承认的态度是她没想到的,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铁树也会开花,认识这么久了她第一次见俞舸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你知道两个人之间,有怎样的感觉才是爱情吗?”俞舸没有给汤思琰太多消化的时间。
“最近出版社收了一个很特别的作者的投稿,我亲自跟的,她说‘爱是沉默者的信纸’。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我该怎么理解?”俞舸觉得好深奥,比她过去做过的数学难,比她处理过的工作还复杂。
“那你听过一句话吗?‘爱让寡言者长篇大论,让善辩者哑口无言,爱让人变得不像自己’,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我有变吗?”俞舸失笑,仿佛在做最后的抵抗。
“过去你说智者不入爱河,现在的你是怎么想的?”
“智者也是人。”
汤思琰笑了,她的目的达到了。说了这么多,她已经十分肯定俞舸心里有人了。
“你是不是变了,以前你可不会说这些。”
“你们这些文字工作者真是…”
“真是什么?”
“会洞察人心。”
电话挂了几分钟了,俞舸还在思考“爱是沉默者的信纸”这句话的含金量。
俞舸想,只是看字面意思来说,如果她们之间的感情尚且算爱,那么沉默者便是她们,信纸大概是指她们之间的联系吧。
爱是沉默者的信纸,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无一例外地流露这份深沉又寂静的幽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