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江鹢是被爸妈喊醒的，因为今天要回老家拜年，他们早上吃了点饺子就要开车回去。
半小时的路程，江鹢在后座望着车窗发呆，远处已经噼里啪啦响起了炮声，那是村里人都起来煮饺子了。回头看是一片漆黑的楼房，那是他们现在居住的家，同一片天空很是割裂。
车子渐渐远离身后的寂静的高楼，朝着这片喧哗驶去。
到家后大伯他们出来迎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江鹢能感觉到大家并不是真心的，眼前的和谐只不过是做戏。
爷爷奶奶的偏心，大伯一家的虚伪，这个家是会吃人的。
她很庆幸自己的父亲没有被养坏，同时也很心疼他们的处境。
父母不爱这个小儿子，江军断了奶就被扔给江鹢太奶奶养，十几年没被接回过家，直到他十七岁那年江鹢的太爷爷去世，他才被接回去。
对于这个突然回来的小儿子，大家都态度也就不言而喻了，当空气，给口饭吃就行…江军现在拥有的一切，全是靠自己得来的。
后来江军江知结婚，又有了江鹢，依旧是没有任何改变，所有人都默契的觉得他们三个是外来人，明面上排挤。
江父江母忍了两年。
两年后江垒出生，他们的态度更恶劣了。没有人照顾尚在月子的江知，襁褓之中的江垒，以及仅有两岁的江鹢。
江鹢开机是特别早的，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有个人意识是在一岁半，江知领着她去医院做B超，江鹢在机器前面盯着小屏幕，问她们这是什么，她们说这是弟弟或者妹妹。
江鹢还清楚地记得江垒出生后爷爷奶奶说了什么，除了他们三个，没有人对江垒的到来高兴。爷爷奶奶当着她跟妈妈的面说，他们没有时间照顾他俩，她大伯家的孩子才是亲的。
因为这件事，江军带他们一家搬出去了，买了一家同村人的房子，只有过年才回去。再后来江军出国挣了些钱，就带他们去县里住楼房去了。
以前的事大家都闭口不谈，生怕捅破了目前一丝的温存。
江鹢很不喜欢这些惺惺作态的人，爷爷奶奶不爱他们，她也不爱她的爷爷奶奶。
男人们要去他们整个姓江的院里拜年，结了婚的女人们也会分成另一批去，江垒被叫走了，家里只剩下奶奶，她和她大伯家的堂妹。
江垒走之前拿了串钥匙塞她手里。
“姐，这是咱家房子的钥匙，爸妈让我给你的，待会你跟奶奶说朋友找你玩，去那里歇着，那儿清净。”
江鹢鼻子有点酸，每年差不多都是这样，父母和弟弟会尽可能保证她的情绪不受影响，让她待在温暖的摇床里。
她一个人绕着大部队偷偷去他们家了，那个有着儿时无数快乐回忆的地方。
一年没回来了，院子里一点尘土都没有，玻璃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这一片不受污染的纯净天地是她的父母亲手打造出来的。
她进屋搓了搓手，熟练地打开暖气。北城的冬天真的很冷，如果你早起洗脸不小心弄湿了头发，去院子里上个厕所再回来头发就已经冻住了。
她还是喜欢山城，最起码那里不会零下。
江鹢坐在床边无聊的翻着朋友圈，竟然看到了俞舸几个小时前发的。
这还是她们加上好友以来她看到的第一条，俞舸说“新年快乐”，配图是一张卧室里的暖光图，镜头聚焦的是床头的刺猬玩偶。
和江鹢的那个很像，就是表情不一样。
她点了赞，又评论了一句“新年快乐”。
江鹢总觉得俞舸这条朋友圈是发给她看的，毛茸茸的东西好像和这个人一点也不搭。
她猜的很对，这条朋友圈就是俞舸故意发给她看的。自从昨晚认清自己的内心之后，俞舸其实很想和江鹢开启一段新的关系，但是她不能明说，她得慢慢领着江鹢往前走。
当朋友，江鹢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踏实，有分寸，不会刻意的麻烦别人。当恋人，她现在有心事，不会百分之百的敞开自己，俞舸不喜欢这样的恋爱关系，她觉得江鹢也是。
她喜欢给她递面包的江鹢，喜欢文静有礼貌的江鹢，喜欢被江鹢猜小心思，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俞舸醒了之后看到新的点赞和评论，她给江鹢发信息问她怎么起的这么早。
江鹢说她回老家拜年来了，然后就没了下文，和昨晚那个幸福的人一点也不一样，俞舸感觉到她不开心。
［俞舸：你是不是不开心？］
［江鹢：嗯。］她有些震惊，又觉得心头一暖，明明什么都没说，就有人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俞舸：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和我说一说？］
［江鹢：今天回老家了，我不想待在这…］
江鹢不想打字说，冷冰冰的文字如何融化她渐冷的心呢？
要不要打电话？俞舸问她。
这个人好像有读心术，不然怎么每次都能那么懂她。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俞舸给她拨了语音电话。她是想打视频的，但又怕这样会太快，会让江鹢不自在。
“喂，小鹢，跟我说说好不好？”俞舸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淡淡的情绪却带着无尽的温柔，像不沾尘世的神女，此刻一脚踏入凡间。
江鹢耳朵里像塞了棉花，软的连声音都听不清了，连呼吸都忘了。
“我来我家房子之前，奶奶拽住我，说我伯父伯母给我物色了一个男生，我们村的，25了，他们连我爸妈都没告诉就让他下午来家里做客和我见面，我才21啊…”江鹢哽咽了一下，她心里不舒服，她爸妈都不管她的事外人凭什么管。
“我不是觉得年纪大怎么样怎么样的，我就是觉得，觉得他们明明都不喜欢我们，干嘛非要插手找我们的不痛快…”
江鹢拿手背抹着眼泪，她连哭都是静静的，偶尔发出一些啜泣的气声，这样一个安静本分的人，得受过多少委屈才能哭出来。
“小鹢，小鹢，去拿张纸擦擦眼泪。你不喜欢别人随意安排你的事情对不对？你在矛盾，在纠结，是因为他们过去做的很过分，伤了你的心，这永远也平衡不了，对吗？”
俞舸的语气温柔的要化成水了，她不想在江鹢面前给她讲道理，她舍不得，也很残忍。
江鹢带着鼻音小声应下了，她觉得俞舸好会说啊，每一句话都在她想听的点上。
“小鹢，他们不爱你，你也可以不爱他们，人之间都是相互的。你很乖，也在时刻考别人的感受，但你已经21岁了，你得学会拒绝，否则你要委屈自己到什么时候。
他们对你来说重要吗？不重要吧。你在意的不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态度。他们态度好吗？那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必要把他们，他们的话放心里，占据你的空间吗？”
俞舸尽量用江鹢能理解的话和她沟通，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原来能有这么多的耐心。
“没必要…我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江鹢说话还是闷闷的，她觉得俞舸好厉害，她就这么跟自己这一说，好像就顺了很多。
原本复杂的情绪此刻得到了淡化，她习惯了承受，习惯了隐藏，却不懂得如何去解决。
俞舸像一个耐心教育孩子的老师，引导她，支持她。她没有用长篇大论的道理，而是告诉江鹢你应该怎样做。
江鹢想到了自己的高中老师，也是这样温柔，体贴。少女的情愫是捉摸不透的，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为什么来。江鹢很喜欢她的老师，打心底里喜欢，不过算不上对爱人的那种，更多的还是敬佩。
她好想喊俞舸“老师”，喊一声“俞老师”，满足自己曾经隐藏的不合时宜的苗头。
“俞老师…”
“嗯？”对面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称呼，还有点疑惑，连这疑惑的声音也是温柔的，蜻蜓点水般的一下一下，踩在江鹢的心里。
“谢谢你。”
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带着双方朦胧的爱意，从黎明，到黄昏，然后扎实地闯进梦里，直到她们清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