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捉弄

华昭晖回到南京,不久后总税务司署的调令就到了昆明,要调林桢回南京。小玉也已于5月从西南联合大学毕业,7月西南联大结束办学,各校回归,一家人除了扬扬暂时留在昆明,其余都返回南京。

抗战胜利,当局还都重庆,举行了隆重谒陵还都大典,拜谒中山陵,宣告政府正式还都。

林桢是在这一年,以英雄的身份回到南京的。

上面承认他的功劳,肯定他的能力,并因为战后人才紧缺,对他委以重用,准备任其为江汉关副税务司,消息传开,前来拜访、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华家门口车水马龙。

一时间,年轻的要员风头无二。

房门轻轻开了,克峻推门进来,华女晖回头,见是克峻,招手让他过来,克峻跑过去,趴在华女晖腿上,华女晖抱起他,抱他在怀里坐下,克峻看到桌上打开的药瓶。

“妈妈,你生病了吗?你的脸好白。”

华女晖摸了摸克峻的头,没有说话,拉开抽屉,拿出一大把糖,全塞到他手里,“吃吧。”克峻拨开一个,回头递到华女晖嘴边,华女晖张口,将糖咬进嘴里,克峻见妈妈吃了,这才低头剥给自己。

奶糖的甜在舌尖融化,却也压不下药片的苦涩,孩子来的很莫名其妙,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寻根溯源。

斩断是痛苦的,连在一起的经络、血脉,一一被切断,温热的血,汩汩流出,最难过的时候,她只能合臂抱住自己,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月份小,她好似只做了一场梦,梦醒了,痛苦就过去,鲜血不再渗出,伤口即将结痂,一切结束。她抱着儿子,将下巴搁在他头上,叮嘱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做一个好孩子,知道吗?”

“妈妈,克峻现在不是好孩子吗?”克峻仰头,看向华女晖。

华女晖肯定道:“是。”

“那妈妈不要离开克峻好不好?”克峻央求道。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华女晖盯着儿子的脸,问道:“谁教你说的这些话?是爸爸吗?”

“是克峻自己要说的。”

眼前孩童的脸庞稚嫩,目光清澈,曾几何时,她也曾这么童真无邪的哀求母亲,希望她不要离开自己,不要和爸爸离婚。妈妈望着自己,眼里悲伤逐渐变得浓厚。

挽留暂时阻止母亲,却并没能改变母亲最终离去的现实。

现在想来,上天也一定看不过她这个不孝的孩子,多年之后,让克峻也说出这样的话。多年以后,她终于明白母亲的眼泪,明白她的痛苦,可是一切都没有后悔的余地。

母亲原谅了她,给予她丰厚的资产与底气可以选择命运,她不能对不起母亲,辜负母亲的憧憬与期待。也不能对不起自己,有些道理明白了,就无法再退回蒙昧,孩子会长大,她也不能让他像今天一样陷入后悔与愧疚。

一代人的错误,要在下一代人更正,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犯同一个错误。

她狠下心来,道:“妈妈不是无时无刻都能陪在克峻身边的,克峻已经是大孩子了,你将来要离开家去上学,像哥哥姐姐一样。每个孩子早晚都会离开妈妈的,你不是一直想长大吗?长大的孩子,就不能留在妈妈身边了。”

林桢不愿意和她离婚,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要修复二人的关系,可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进口的奢侈品,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真正需要的,她都不要,她要离开他。

之前和齐家打华启的抚养权官司有多顺利,现在就有多艰难,法律偏向父母,而在父母之间,又侧重于父,如果离婚,她很难要走克峻的抚养权。

小玉已经结婚,扬扬也已长大,华启和林桢没有关系,小瑜已经过继,只剩下克峻一人,他还小,又是男孩,林桢不会放手,法院也不会支持她。

带不走,就只能割舍,不是妈妈不想带走他,而是不公要让母子分离。

克峻一头扎进华女晖怀中,“我不要长大,我要妈妈。”

华女晖抱着儿子,微微仰首,不让眼泪落下,到底是孩童戏言,人要不要长大,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外间传来嘈杂的声音,花瓶破碎,继母尖锐的声音从门缝中挤进来,“那个小贱/人现在要离婚,我就说她当初一定没安好心,我儿不要的男人,也不便宜她!”

“你小声些!”

“我为什么要小声些,敢做就不要怕别人说!”继母大声道。

克峻猛地从华女晖膝上跳下来,朝外跑去,华女晖怕他和长辈起冲突,强撑着起身追了出去,站起来的时候,她觉得眼前有些黑,走了两步,双腿发虚,后背也渗出细汗。

走到客厅,华父已经抱住了克峻,不让他乱动,继母还在骂,她的声音很尖,语速又快,听得华女晖头愈发晕,她想,有个什么东西能让她靠一靠一吧,什么都好,她快要撑不住。

身体不受控制朝后仰去,想象中的冰冷与疼痛并没有出现,一双手从后面扶住她,“小心。”

华从舒扶住华女晖,对母亲道:“妈,你别说了。”

继母向着华女晖说话,瞪了女儿一眼,但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华女晖扶着华从舒的手臂站稳,一站稳,她就松开了手,华从舒见状,只是淡淡收回手,华启也闻声从屋子里出来,华从舒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上前,扶住华女晖。

“姐,我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先回房休息吧,小启,带你妈妈回屋去。”

“是,小姨。”

“来,克峻,小姨带你去找妹妹玩。”华从舒朝克峻伸手,克峻看向华女晖,华女晖点点头,克峻才朝华从舒走去。

躺在床上,华女晖催促华启去读书,以备考试,华启一步三回头,担忧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华从舒带着克峻回来了,“他非要找你,来,你的宝贝儿子,完璧归赵了。”

见克峻直揉眼睛,华女晖道:“他是困了。”

她掀开被子,华从舒将克峻抱上去,替他脱了鞋子,克峻枕着华女晖的臂弯,没多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孩子睡了,华从舒才打破寂静,开口问道:“你也要离婚?”

“你总不能真是为了江梁吧,他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一个既不年轻,也没有什么权势的离婚老男人,我不相信你看得上他,可是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婚,你跟在他滇西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他飞黄腾达了,你却要和他离婚,我想不明白。”

“他外面有人了吗?”华从舒试探性问道。

华女晖摇头,“不是。”

“那我真想不明白了,你不会真看上江梁了吧?”

华从舒最后还是和江梁离了婚,倒不是因为两人感情到了尽头,而是江梁现在自身难保,44年美金公债案发,国内哗然。为抗战发行的国家公债,居然有人将主意打在这上面,这人还是行政院长、财政部部长。

上层人物可以辞职,45年行政院长就在一片声讨声中下台,但他到底是委员长的连襟,有裙带在,他一家毫发无损带着巨额资产走了,责任却要有人出来担,江父调职,江梁也被革除公职,见江家大厦将倾,华从舒果断和江梁离婚,带着江瑗回到了娘家。

“我和江梁没什么往来,你应该知道的,大哥要撮合我跟他,我知情后当场就走了,然后,我就去武汉了。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的。”华女晖平静道。

华从舒直白道:“我以为你是为了活下去,喜不喜欢不重要,你跟林桢应该也没多大感情,所以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见大哥入狱,林桢又被调去滇西,所以才把目光打到江梁身上。”

“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当初的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林桢现在前途一片大好,你却要离开她,可见你在乎的和我在乎的从来不一样,是我想错了。”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他离婚吗?”华从舒问道。

华女晖想了下,“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争取到瑗瑗的抚养权的。”

“你真笨。”华从舒恨铁不成钢道,“你和他生活这么多年,就没有他的把柄吗?”

华从舒准备继续道,一扭头见华女晖垂眸,惊讶道:“你不会真没有吧?!”

把柄,林桢能有什么把柄。

华女晖抬眸,“好像有的。”

“不管好不好像,他现在如日中天,一定是爱惜羽毛的,你就明摆着告诉他,好聚好散,别真撕破了脸,大家两败俱伤,都不好看。”华从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蔑,“自己做事不体面,也就别怪我们不给他们体面了。”

华女晖望着眼前青年女子,大概明白她是怎么在江家生存下来的了。

“快说。你到底为什么离婚?”

“我和他不是一类人,他做事不择手段。”

华从舒很惊讶,“就这吗?”

一阵沉默之后,华女晖应道:“是。”

良久,华从舒长叹口气道:“老天真是捉弄人啊。”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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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民国】
连载中河广苇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