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生与死

聚光灯打在脸上,人们在台下,仰视着自己,有一刹那林桢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但从宴会厅走出,回到家中,想要推开卧室门时,紧闭的门扉将他拉回现实。

酒意上头,他扶着门框,缓缓在门口坐下,双手掩面,脑海中浮现那时李岸崖找到他时的场景,他说国家大义,说为了抗战胜利,也要阻止仪宾继续走私,他肯定了李岸崖,说是啊。

现在想来,一切似乎就是从那里开始错的。光明的日子过多了,就以为太阳也真属于自己。

大哥劝他不要参与这案件,保全自身。可是他没有听,他以为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上面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未尝不可,以小搏大。

可他低估了那些人的无耻。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林桢不可置信回头,华女晖转过身,“进来吧。”

“我还是那番话,好聚好散吧。李岸崖的案件,我不知道来龙去脉,我也不能只相信周传汝一面之词,可是成宗……”

林桢开口道:“成宗是自己开枪自尽。”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须臾,华女晖道:“没有人的时候,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小玉在我们家里,他的哥哥没有为你卖命,你觉得,这些话说出去,我会信吗?”

“是,周传汝没有证据,我也没有证据,这只是我们的无端猜测而已。人到了一定位置,就会树敌,敌人会污蔑你,会攻击你,姑且就当是污蔑吧。”

“我和你离婚不是因为这两个人,也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我觉得我们的追求不一样,你说的对,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林桢不服道:“我为国家卖命,国家予我封侯之赏,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只是我们不是一路人。”华女晖冷静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路不一样?将来还那么长,你跟我都还那么年轻,我会保护你,我做那么多,都只是为了保护你啊!”林桢望着她,目光恳切,希望能够用爱意打动眼前人。

华女晖抬眸,静静望着眼前人,须臾,她忽然笑了,说出的话语石破天惊。

“我准备响应反/内战号召,向当局进言,你还会一如既往保护我吗?”

林桢一怔,陷入沉默。

“从小到大,我听到过的好听的、不好听的话都太多了,这些话总令我陷入迷茫,我不知道哪些话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后来我知道了,不要看这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在做什么。”

她凝视林桢,重复问了一遍,“你说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能有保护我的能力,那么我问你,我现在要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你还会保护我吗?”

“现在的你,应该有这样的能力吧,毕竟,你马上就要调任一关税务司了。我哥哥要走了,我现在没有人保护,那么,拥有这样崇高地位、强大能力的你会吗?”

林桢沉声问道:“你一定要去做这么激/进的事情吗?”

“我做的哪些事情不激/进呢?”

“你去查那个案子,难道不激/进吗?我去劝大哥,让他帮助你,在当时的情况下,难道不激/进吗?当初你说是为了国家,后来说是为了能保护我,你身不由己,好,我都信。那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诚挚邀请你,和我一起,去走国民革命的道路。”华女晖笑着朝他伸手,“要和我一起吗?”

林桢下意识反驳道:“他们不一定能赢。”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先总理提出的三大政策有联俄联共两项,总理去世后,他的两大继承人先后分/共,党/内支持联共的左/派,也被清洗。

齐崤是哪一种,华女晖不知道,但林桢是哪一种,他很清楚。

“我相信你当初说过的所有话,你想救齐崤,你情非得已,你不不低头,你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现在,和我们一走吧。”

林桢迟疑了。

华女晖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下,她道:“你不走,那我走了。”

“以前我相信大哥,当我觉得大哥做的不对,我就离开了家。齐崤死了,我不怨你。现在,我觉得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要离开你了。”

林桢不死心,道:“那孩子呢?你将小瑜送给别人,还有克峻,克峻怎么办?”

“小瑜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滇西很危险,随时有被日本人攻陷的可能,她太小了,时时要人抱在怀里,遇到危险,跑也跑不掉,还有可能连累到家里其他人,交给殷芝我很放心。,重庆有医药,他们没有孩子,会好好照顾她,比跟着我们强。危险的时候送出去,安全了就反悔,这不道义,但你如果要反悔,我们可以把她要回来。”

“两个孩子姓林,既然这样,你就都带走吧。”

林桢不可置信看向华女晖,“你不要他们了?”

“孩子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我要带走,你一定不肯放手,既然这样,那只能我放手。”

“你就这么狠心,不肯留一点余地?”

华女晖看向他,“你要不想离婚也可以,有朝一日牵连到你,你不要后悔。”

林桢低头,“你不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你自己好好想吧。”

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一直放在桌上,两天之后,两枚印章先后落下,在孩子的抚养权方面,因为林桢要调去武汉,而华女晖也要护送金母前往武汉找二哥,大概率将来也会留在武汉,故而林桢放弃了孩子们的抚养权,保留其每周探视权。

克峻成年之前,抚养费由双方分摊。

大哥要走,亲朋好友纷纷来送,宴会上,华女晖看见道熟悉的身影,卸去公职,江梁身上的肃然与紧绷消失不少,他慵懒靠在沙发上,笑着看向华女晖,忽然,他站了起来,朝她走过去。

江梁朝华女晖鞠躬,弯腰伸手,“美丽的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我共舞一曲吗?”

华女晖掉头要走,却被江梁伸手拦住。

红酒泼在脸上,江梁苦笑声,自说自话道:“我有时候想,那个时候我要是娶的是你,是不是一切就跟现在不一样了,你不会让我做那些事情的。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我一个人的毁灭,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华从舒也发现了江梁,见他被泼,上前讥讽道:“现在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当年也没见你多执着。”

江梁看了一眼华从舒,眼底有些沮丧,他觉得自己想错了,当年看起来柔弱易掌控的华从舒,实则冷血无情,她宁可毁了自己,拉着自己一起死,也不离婚。

他一时甩不掉她,反陷入前后难两全的境地,一方面,他已经展露了自己对华女晖的意图,但是这一边,他又没办法安然脱身,他去找殷芝,希望她能做自己的说客,暂时拖住华女晖。

孩子是母亲的软肋,小瑜还需要人抱在怀里,她哪里也去不了。

时间,他最需要时间。

江梁还想再说什么,那边华昭晖也已经发现了江梁的身影,他怒冲冲走过来,道:“谁让他过来的?把他给我赶出去!”

酒店经理闻声,立刻上前,要请江梁出去,江梁离开后,华昭晖上前扶住大哥,“大哥你别生气。”

多年好友,走到决裂,令人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江梁被经理请出酒店,恰与林桢狭路相逢,林桢冷笑声,“我见是谁,原来是江处长,好久不见啊。”

“是啊。”江梁道,“好久不见,林税务司。”

“看见我还活着,江处长一定很失望吧。”

江梁莞尔,“非也非也。”

“死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英雄了,那杀他的人,岂非就成十恶不赦之徒。不能死,当然不能死,林税务司前程远大,可要好好活着。”

他了解华女晖,硬逼她没有用,只有这个男人自己腐烂了,她才会甘愿离开他。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但上天并不眷顾他。但是还好,一切虽然脱离他的掌控,结果,却在他希望之中。

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看到自己,也看到了林桢的将来。

“是啊,要活着,活着,才知道世事无常。”林桢道,“为祸之人不死,除祸之人,当然也不能死。”

江梁只是笑,“很抱歉,我暂时,可能死不了。”

宴会结束,华女晖和华则陪着大哥回家,两人方一出酒店,身后便传来阵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两人回头望去,华女晖还未看出些端倪,只隐约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华昭晖忽然丢下华女晖,踉跄几步上前,扑倒在地,“江梁,江梁,你醒醒。”华女晖上前,地上躺着人的确是江梁,他躺在血泊之中,口鼻都汩汩渗出鲜血。

她一惊,“快叫救护车。”

华从舒很快也赶了过来,望着地上睁着眼睛,不愿意瞑目的男人,她的眼里渐渐蓄满泪水。

没有感情吗?真的没有感情吗?十五六岁的时候,遇见一个年轻有为,什么都能给她的翩翩公子,她真的没有动心吗?嫁给他,是为了出人头地,可是真的没有感情吗?

可是这个男人,最爱的只有自己啊。

大义灭亲?想抛弃自己?好啊,那就一起死啊。

现在,这个男人死了,一滴泪划过脸庞,华从舒抬手,擦掉眼泪。

他死了,钱就是瑗瑗的了。

65、67、69已修,45年缉私署被裁撤,缉私权重归海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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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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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民国】
连载中河广苇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