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女晖轻轻‘哦’了声,“你要是认识的话,就帮她找找吧,李税务司,好歹和我们相识一场,不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也要看在魏晨风的面子上吧。”
林桢抬眸,望着眼前平静的华女晖,有一刹那,他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可这样的念头很快被打消,他想,要是她知道,绝不可能这么平静。
她是很嫉恶如仇的一个人,天真、理想、烂漫,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好。”他轻轻应道。
说完,他又想起回南京的事情,和华女晖道:“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华女晖猛地抬眸,眼中警惕一闪而过,她似是没听清,问道:“什么?”林桢立刻解释道:“大哥,是大哥。”
“真的吗?”华女晖问道,“你不要骗我,我最讨厌别人欺骗我。”
林桢不假思索道:“没有。”
次日一大早,华女晖登门去见大哥,华昭晖才起来,正在华则的监督下吃药,见华女晖来了,他借口让华则去倒水,将她支了出去。
四下无人,华女晖开门见山道:“林桢和我说,他要调回去了。”
华昭晖点头,“嗯。”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华女晖不动声色试探道。
“他原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现在只是回到原本的位置罢了。”华昭晖回答的滴水不漏,“你不肯和我走,我总不能把你一辈子留在这里。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见问不出什么,华女晖径直道:“可是你来这里,不是调查李岸崖失踪的案件吗?”
“你不去操心小玉的婚礼,反而操心起我的事情了?我抓不抓得到人,是我的本事,你的女婿要是跑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忙你的去,少操别的心。”
华昭晖下了逐客令,华女晖被她这么一说,还想再问,但一看时间,差不多到陪小玉去裁衣服的时间了,只得拿起手提包,“大哥,我先走了。”
她起个大早,就是想趁这段空闲的时间过来打探下情况,匆匆赶到裁缝店,小玉和扬扬早等在这里,见华女晖来了,两人开心上前,“妈。”
“我刚看了好几块料子,你来看看哪块好点。”小玉挽了华女晖的胳膊,带她到柜台前,让伙计把刚才自己看上的几块料子再拿出来。
华女晖拿起一块,在小玉身上比了比,“这块吧。”
“妈。我觉得这快很适合你。”扬扬拿来一块,搭在华女晖肩头,“你看。”
母女三人看了一上午,最终选好布料,师傅帮三人量了尺寸,让她们半个月后来取。看完衣服,三人又去看鞋子,小玉在一边试鞋子,扬扬忽然好奇问华女晖道:
“妈,你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啊?”
华女晖想了下,“按照老一辈的传统,女孩子出嫁的时候娘家要给新娘准备一生要用的东西,衣服、首饰、鞋子,包括棺材,我妈妈生前什么都帮我攒好了,那副棺材还停在老家呢。但是我结婚的时候,已经提倡西式婚姻。”
“我的婚礼是在教堂办的。”
“你外公要在上海思南路给我买一套公馆,舅舅要给我买家具,我都没要,然后你外公给了我一万块钱,你舅舅也要给我钱,我没要。”
那会儿她因为二哥的事情,还对大哥有怨言,她不想要他的钱,觉得来路不正。
“两个舅舅都给吗?”扬扬问道。
“不是,你二舅舅那会儿一毛钱都没有,还写信给我说自己在国外吃不好,让我给他寄点钱过去。”
扬扬笑了,“哇,二舅舅混得这么惨。”
几人笑着调侃华文晖,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街角一道盯着他们的视线,那人按了按帽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惹人注意。
结婚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新房简单,在空军村里,空军都是重要人才,他们的家眷,既是特殊保护的军属,也是人质,空军和他们的家属,都单独生活在划定的一片区域之中。
两大间粉刷过的空房,是宋振和他的战友亲自做粉刷匠,一点点刷白的,华女晖去时,他们正在收尾,收拾报纸的收拾报纸,扫地的扫地,见到华女晖和小玉来了,年轻的小伙子们热情洋溢和她们打招呼。
她忽然有些恍惚,拉着小玉和扬扬一点点往里走,跨过铺着整齐地砖的门槛,屋里宋振回过头,青年眼底的喜悦和兴奋难掩,“琬琬。”
“阿姨,扬扬,你们也来了。”
“我们过来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小玉道。
“我是来验收工程的,我的眼睛可厉害得狠,别想让我姐姐吃一点苦。”说着,扬扬背起手,装模作样里里外外巡视起来,宋振一本正经跟上去,“还请扬扬大人检阅。”
小玉捂着嘴,咯咯笑出声来。
华女晖环视一圈,粉白的屋子里尚且空荡,等着新婚的夫妻来填满,她伸手,摸了一把被报纸盖起来的实木衣柜,忽然道:“这柜子,我以前也有一个,也长这样。”
小玉回过头,“家里有吗?我倒没注意过。”
“不在家里,我那个柜子,很早就丢了,找不回来了。”
华女晖说着,朝扬扬道:“好了,我们要回家了。”
“好的,妈妈。”
华女晖迈出那两间空屋子,屋外夕阳正好,和煦的暖风吹走心头那一丝阴霾,那遥远的悲伤啊,请随春风离去吧。母女三人又逛了会儿街,才回到家里,林桢做好了晚饭,华启端菜,克峻盛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开心的晚饭。
婚礼在教堂举行,空军受美国的影响很大,援华的飞虎队除了将他们的训练方式带给飞行员们,也将他们的信仰带来,飞行员中很多都信仰基督教,宋振也不能免俗。
牧师宣读誓言,华昭晖和宋振的教官做证人,双方交换完戒指后,新郎亲吻新娘的面颊。教堂热闹起来,大家围着新人起哄,华女晖笑着看他们闹,一回头发现林桢不见了。
她出门去找,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华女晖跟了上去,墙后两人正在说话。
那人道:“我来看看我的妹妹,她要嫁人了。”
高跟鞋的声音令他们警惕,华女晖停下脚步,却发现那声音并非是自己发出。
回过头,周传汝带着一队警察进入了教堂中。
里面正在结婚,空军的小伙子们拦住他们,周传汝却执意要进去,华女晖听见林桢让那人走,那人一步三回头,一个眼尖的警察忽然发现墙边的人影。
“在那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那人见状不对,撒腿就跑,周传汝尖声道:“抓住他!”
枪声在耳边炸开,华女晖被吓的立刻蹲下,那人也开了枪,双方打得有来有回,林桢一回头发现不远处被困在枪林弹雨中的华女晖,冒着危险上前将她拉到安全处。
离得近了,华女晖发现他死死盯着一个地方,正是墙后,那个人的方向。
里外都是警察,那人很快被压制,警察步步逼上去,最后一声枪声沉闷,警察围过去,那人早已饮弹自尽。见状,周传汝缓缓跌坐在地,所有的真相,所有找到丈夫的希望,都随着陈宗的死湮灭。
她不可能再找到他了,她的爱人。
林桢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地上只躺着一具尸体,嫣红的血蜿蜒到他脚边,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警察将那句尸体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抬走。
华女晖看了林桢一眼,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小玉,她提着白婚纱的裙子,不住朝这边望。
冥冥中,华女晖听见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
出了变故,婚礼却依旧要继续,宴请完宾客,两人回到住所,林桢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华女晖扶着他进门,冷冷将他撂在床上,未几,他自己坐了起来。
“死掉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死人而已。”
“陈宗,成宗…我想起来,周记者是南方人,陈成不分的,她说的应该是成宗,‘他的妹妹要结婚了’,死掉那个人,就是成宗吧,小玉的亲哥哥。”
“周传汝和我说的话,我没信过的,可是现在,你让我要怎么想?”华女晖抬眸,冷冷望向林桢,“能驱使那个孩子,让他为之而死的,还有谁呢?”
林桢坐在床上,痛苦掩面,“我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这样的,他想带着那孩子去过好日子,过他父亲没来得及过的好日子,还有这些年追随他的兄弟们……
“曾经,我生活在一个有希望的世界,我那有尊严、有希望的军校生时代,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人与人的壁垒并不清晰,透明的几乎没有。”
“我就以为,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体面、有尊严、有理想,我接受军官的教育,就像你接受人文教育一样,我们的心里都燃烧着属于自己的火焰,傲骨和抱负这个东西,一旦生出来,就很难被磨掉。”
华女晖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无法将走私这两个字和眼前因为缉私而被排挤到边陲的青年联系起来,她想一定是有别的原由,不一定是周传汝说的那样……
“李岸崖在哪儿?他死了吗?”
“……”
林桢顿了下,痛苦道:“我们必须认识现实,看清那道横亘在人和人之间的透明墙壁,那是道天堑,只有跨越了,才拥有改变的能力,而要到达那能改变的位置,就一定要付出。”
“我没有可以俯下身子让我踩在肩上的父兄,我和齐崤、和你、和殷成都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来到海关的时候,我就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只能自己给自己脚下填砖,一将功成万骨枯,历朝历代,那个成功者不是踩着尸山血海上去的。”
他摊开手,盯着自己的手掌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杀一人是罪,杀百万人,灭六国者是帝王,天下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强大,国家不强大,任人欺凌,维护主权都被视作逾矩,人弱小了,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能护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江梁……”
华女晖浑身一颤,“你知道……”
林桢抬头,双目几乎喷火,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忽然来到滇西,我怎么会不去调查呢。”
自己跟她的感情远没有这么深厚,不足以支撑她过三关千里寻夫的,他很清楚。
连孩子都不要了,她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只是想保护你,我只是要保护你,我爱你的心有什么错?我错了吗?错的不应该是他吗?他没有遭到惩罚,我又有什么理由受罚?”
“李岸崖是无辜,成宗也是无辜的,可是我也是没办法了,党//国对我不公,不公啊!奸臣当道,蛀虫横行,一心为国者不得善终,只能依附他人苟延残喘,我不杀他,我就活不了。”
华女晖敏锐捕捉到了林桢言语中的关键词,“什么叫‘你就活不了’?”
林桢不答,华女晖心内明了,如坠深渊。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能保护你啊。”林桢站起来,手轻放到华女晖肩膀,“我爱你,爱我们的孩子。”
眼泪濡湿眼眶,华女晖望着近在咫尺的林桢,一时百感交织,“到头来,居然是我害了你吗?”
林桢心头一酸,摇头道:“不是,错是我的,爱也是我的,后果,也由我自己一力承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情非得已,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华女晖背过身去,掩面泪流,“你不要说了。”
任成宗用死为李案画上句号,李案彻底成了悬案,没人知道李岸崖到底去了哪里,华昭晖延续了从前的说法,李岸崖大概是被日本人杀了,他结案后,就返回了重庆。
案子结了,任成宗的骨灰才交到小玉手中,她这才知道,那个死在她婚礼上的人,就是她分别多年的亲哥哥。哥哥死了,她在这世上再无血脉亲人。
小玉抱着成宗的骨灰,数次哭得晕厥过去。华女晖再一次留在昆明,和华启住在小玉家中,她一面照顾小玉,一面督促华启学习,考取大学。
林桢带着克峻回家,走的时候,华女晖看也没看林桢一眼,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一切,过去十几年的感情不能一笔购销,孩子还小……可轰然崩塌的精神世界和良知也在提醒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多重身份在一个世界里决斗,一重责任逼迫一重责任,都想占据世界的主导。
战争逐步扩大,闻盈二次登门,带来离别的消息,“二哥让我和你道歉,他没时间来看你。”殷成在会上就受到整训的消息,部队连夜开拔,连闻盈也不知道,还是殷成让传令官回来知会家里一声,她才知道这事。
宋振所部也接到前往重庆的军令,整个眷村都忙活起来。
和空军村里宽松的氛围不同,村外的昆明气氛则有些紧张,学生们和民/主人士反对内战的呼声强烈,当局展开了戒严。
华女晖从书店买完书,往回走的路上,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台上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在演讲,他激情愤慨,痛骂道:“无耻啊,无耻!”
“他犯了什么罪,竟然遭到如此手段?”
“他所写的,所说的,恰恰是一个没有丢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
“李先生的血没有白流,我们要讨回一个代价!”
“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华女晖望着台上无畏发声的中年人,他身后,是因为发出声音被杀死的民/主人士的遗照,四天前,他被杀了,四天之后,他的战友又站出来发声。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只有对残害无辜的愤怒,只要正义在,杀了他,还有后来人。
一个在做正确的事情的人,犯了什么罪,要遭受如此对待呢?
华女晖静静听台上的人将自己的话说完,她的眸光,也从最初的泪光闪动,到冰冷的决然,两行清泪从她脸颊滑过,看到了真正的正义,就没办法再接受不正义的事情。
是的,不一样,他们从来都不一样。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跟着围观学生,举起了自己的手臂,高呼道:“反内战,要民/主。”
五千字雷霆大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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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道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