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岸崖

华昭晖名义上是来昆明看妹妹,但其财政部暗访专员的身份不胫而走,求见他、送礼的人很多,华则替他一一拒绝,她端着一杯清水和药品上楼,轻轻放在爸爸书桌边,“爸爸,该吃药了。”

“嗯。”他嘴上应着,放下手中发黄的资料。

华则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见照片上的人熟悉,“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李岸崖......”她认真想了想,“是不是来过家里,他失踪了?”

少女的语气惊讶,“好好的人,怎么会失踪呢?”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华昭晖放下水杯,蹙眉将桌上的资料收起来,“好了,你先去饭店那边吧,你姑姑姐姐她们应该要到了,你去接一接,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过来。”

“是,爸爸。”

华则走后不久,一道被细雨淋湿的身影进入屋中,林桢没有拿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自顾自坐到了华昭晖对面。华昭晖也不抬头,只盯着桌面上牛皮纸袋的封面。

许久,但听他冷漠开口道:“世桢,你应该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

“是。我知道。”

“我没想到,阻碍我的回南京的,居然是大哥你。”林桢抬眸,眼中满是愤懑。

华昭晖抬眸,目光凌厉,“我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家庭,才不让你回去,你的那些事情,如果让女晖知道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已在悬崖边缘,还不及时勒马回头,你想做什么?戴笠已经死了!现在正在调查他的事情。”

抗战胜利后的次年,1946年3月,军统站长戴笠死于飞机失事,雨农死雨夜,这个一手缔造了军统这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的特务头子,告别他的王朝。他死后,为了防止军统这一组织落入他人手中,委员长下令成立清查小组。

清查小组调查出来的巨额遗产令所有人沉默。

“我有什么过错?”林桢不甘道,“这一切也不是我能主宰决定,我总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不想死,有什么错。凭什么决定一切错事的人能全身而退,你,你当年用矿产和德国人交易的事情难道就对吗?我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众,有什么错?”

“对!你有权势,有力量,你背后有人,我们撼动不了你,我要低头,要妥协,装作不知道这件事,还要借着你的力量办事,娶你的妹妹,和你上一条船。”

“你轻飘飘一句心灰意冷要自保,不肯再做事,你坐几年牢,就能出来,可是我呢,我有理想,有抱负,我没死心,我有什么错。”

“你已经不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再去寻找,有什么错!”

“那李岸崖又有什么过错?你告诉我。”华昭晖的声音带着严厉,“我来就是来调查李岸崖的事情,他在哪儿.....或者说,他埋在哪儿了?你们把他埋在了哪里?”

缉私局在打击其他派系的走私、掌握走私道路后,迅速成为了新的走私机构,靠着掌握走私获利,戴笠支撑起了一个有七万余人、上下待遇优渥的特务机构军统。作为总税务司的税务司,李岸崖自然有所觉察。

抗战胜利的那一年,1945年年初,他追查驼峰航线走私的案件来到昆明。这条在滇缅公路被阻断期间,靠无数飞行员用性命搭建起的运输路线,也被人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驼峰航线要飞跃世上最高的山峰喜马拉雅山,这对飞行人员而言是近乎自杀式的航程。强紊流,强风,结冰,设备老化,都是夺走飞行员性命的理由。自滇缅公路被截断,至1945年,近六百架飞机坠毁,超过一千人永眠雪山。

在抵达滇西后不久,李岸崖失去踪迹,下落不明,有证据显示,他最后见的人,就是林桢。

先生将这件事交给了他,让他全权处理。

见事情瞒不住了,林桢索性道:“你把我交出去了,这个家怎么办?你要走了,难道让女晖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吗?还有小玉,她马上就要结婚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玻璃窗随风缓缓关上,倒映的景色过山车般划过,当窗户重重关上,玻璃上只倒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愤怒,一个沉默。

“女晖知道了怎么办?”华昭晖问道,“你不怕她知道吗?”

林桢想了想,良久,道:“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华昭晖被气得笑了,“好一个又能怎么样。”

林桢闭眼,脑海中闪过这么多年来的一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磨难,他想到被日本人所杀的同僚,想到魏晨风,以及雷雨夜李岸崖横眉的仇视,他用尽了力气,伸也伸了,屈也屈了,才走到今天……

他决然道:“我本就一无所有,我不在乎。”

“你混蛋!”华昭晖怒骂道。

林桢睁开眼,盯着华昭晖,“你在乎,就你自己在乎去吧。”

“你!”

林桢起身,在华昭晖愤怒的目光中,径直离去。

饭店门口车水马龙,战争结束,城镇又恢复活力,卖花的瘸子向穿着空军制服的宋振推销花朵,宋振大手一挥,全部买下,他抱着一大捧花进去,分给在场每一位女士。

林桢推门,只见满屋花团锦簇,花中抬起华女晖那张尚姣好的面容,“你来了。”

他不由愣了一瞬,点头道:“嗯。”

华女晖朝他身后看,“大哥呢?”

“快过来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华昭晖才姗姗来迟,华则上前,搀扶因心脏不好腿脚有些浮肿的父亲坐下。一家人齐聚一堂,华昭晖看向穿着挺拔空军制服的宋振,“这就是小玉的未婚夫,宋振?”

“是的,大哥。”

宋振立刻站起来,“舅舅好。”

华昭晖抬手,示意他坐下,“不用站,坐着吧。”

酒过三巡,华女晖和华昭晖提起小玉的婚事,两人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下个月,华女晖对大哥道:“我想请大哥做两个孩子的证婚人。”

华昭晖迟疑了一瞬,还是应道:“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睦,但华女晖也看出大哥心事重重,趁着孩子们一拥而上去分蛋糕,她低声问大哥道:“怎么了?”

华昭晖叹口气,“没怎么,就是想着,以后我们一家人不能在一起了,有些伤心。小妹,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哥,我不和你走,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华昭晖点头,“好。”

克峻分到两块最大的,献宝似的捧到了妈妈跟舅舅面前,“妈妈,舅舅,吃啊。”

华昭晖摸了摸他的头,“舅舅不吃,克峻吃。”克峻看向华女晖,她点点头,克峻开始往自己嘴里塞蛋糕。

“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饭后,华昭晖让宋振送华女晖和孩子们回去,让林桢送自己,下车时,他让华则先上楼,自己和林桢在车里待了一会儿。

“回南京以后,好好照顾女晖。”

听清华昭晖的话,林桢悬着的心才放下,他如释重负道:“是,大哥。”

他开车回到家,开心的想将他们一家人能回家的消息告诉华女晖,岂料推开门,屋中那张脸却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丈夫失踪后,周传汝已经不复从前那副艳绝的模样,她不相信丈夫是死在日本人手中,尸骨无存,四处奔波,从天南找到海北,风霜雪雨都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只有眼里那股孤傲的决绝没有变,一如既往,像玫瑰花的刺,花朵干枯,刺依旧锋利。

见到周传汝,林桢的瞳孔蓦然紧缩,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知道多少,唯恐她说出什么。

见林桢回来了,周传汝起身就要告辞,她走到林桢面前的时候,冷冽的视线深深看了他一眼。

仅这一眼,林桢就知道,这个女人知道的东西很多。

周传汝走后,屋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林桢心里莫名变得焦虑,他想问华女晖,周传汝和她说了什么,可又怕这样显得太过刻意。

反而是华女晖先开口,道:“你知道吗?戴笠死了。”

“我知道,飞机失事了,摔死了。”

华女晖的口气平常,仿佛只是说在别人家的事情,“李岸崖说是也失踪了,说是被日本人害了,至今尸骨无存。”

“我听说了。”

“好像是戴笠干的,因为李岸崖在调查他走私的事情。她妹妹周之澄的丈夫陈康成,就是那年来我们的那个年轻人,就在军统里。你不还看出来了,说在上海见过他。他知道戴笠和日本人做生意的事情。”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姐夫,李岸崖因此调查,但他面对的是通力合作的新旧两股走私势力,戴笠被免职之后,学聪明了,拉着大家一起做生意。李岸崖知道自己不能和他们正面交锋,而是选择了蛰伏。后来,公债案发,财政部长不是下台了吗,李岸崖想以此为契机,然后就失踪了。”

“主管缉私的机构,自己是最大的走私者,这听起来,很令人不可思议是吗?”

林桢心头一惊,面上依旧保持镇定,只道:“都是周记者和你说的吗?”

“是啊,她来找丈夫,顺便看看我,我们聊着聊着,她就跟我说了。”

林桢道:“别人家里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话是这么说,但能帮还是帮一下吧,听说他们已经找到将李岸崖叫走的那个人了,叫陈宗,你认识他吗?”

林桢下意识矢口否认,“不认识。”

腰痛,又去医院复查,太忙,昨天没更,今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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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李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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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民国】
连载中河广苇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