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人监狱探望大哥，华昭晖瘦了很多，癯清的中年一坐到对面，对面拉着手的两个女人就忍不住红了眼眶，不约而同背过头去。
华昭晖无奈，眼中却也泛起泪光，他道：“好了。”
两人这才收拾情绪，言娍和丈夫说起外面的事情，得知林桢被调至滇西，华昭晖脸色一变。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眸打量了眼面前的妹妹，良久，缓缓对两人道：
“现在是多事之秋，家里若是有事，可以多找江梁问问。”
华昭晖垂眸，时至今日，他已经无能为力了，谁能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以为，他不在家这段时间，林桢能够撑起华家，现在看来，或许这一切都在江梁的掌控之中。
他了解自己这位老朋友。
决定去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想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时局动荡，战火连绵，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庇护家庭，一开始他准备将小妹嫁给江梁，也正是看中了他的潜力。
林桢或许不会活着回来了，他要让妹妹往前看。
“你们……可以信任他，像信任我一样。”华昭晖道。
两人点头，“好。”
探监的时间很快到了，华昭晖被狱警带走，言娍依依不舍望着丈夫的背影远去。
回家路上，大嫂对华女晖道：“我准备带小则回家住一段时间。”华女晖愕然望向大嫂，言娍抬手，覆在华女晖手背，“你不要多想。”
“我知道，你一直为你大哥的事情愧疚，世桢走了，你茶饭不思，我很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宽解你，怕你看到我，又想到你大哥的事情，也不敢去探望你。”
“小妹，我和你大哥夫妻这么多年，我了解他，他不是愚蠢的人，不会被人三两句话轻飘飘挑拨，他要做的事情，一定是自己愿意，做事之前，他也一定会想到后果。”
言娍叹口气，“下定决心都要做的事情，肯定有值得的理由，那个理由，我也赞同。国家千疮百孔，外有大敌肆虐，内又蠹虫横行，我和你大哥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现在，你大哥不在，我就必须撑起我们这个家，小则还小，我得保护她，我带她回家，更妥帖些。这样，你也更轻松。你大哥答应我，等他出来，我们一家人就出国去。”
“大嫂.....”
言娍轻拍下她的手背，“好了。”
一家人回到家中，院子里停着辆黑色轿车，看牌照是江家的车，家里没有年轻的男丁，江梁来家中的次数渐渐多起来。
进了屋，华从舒刚好带着女儿江瑗从楼上下来，她向言娍点头，道：“大嫂。”言娍莞尔一笑，“妹妹。小则，叫姑妈。”
“姑妈。”
华从舒又看向言娍身边的华女晖，四目相对，两人照例忽视掉对方，而垂首看向自己身边的孩子。
“叫姨妈。”
“姨妈。”几个孩子乖乖弯腰鞠躬。
打完招呼，江瑗开心挣脱大人的手，朝华女晖身边的扬扬跑过去，开心道:“扬扬！”扬扬也很开心，拉着她的手道：“姐姐。”华则也加入她们，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手拉着手，就要出去玩。
“瑗瑗。”华从舒出声提醒道。
江瑗这才想起些什么，奶声奶气和华女晖道：“姨妈，外公让你到书房去。”
华女晖会意，对江媛莞尔一笑，“好，你们先出去玩，姨妈一会儿给你们拿好吃的。”
几个孩子开心跑了出去。
华女晖和大嫂说了两句话，便往书房去，书房里，华父与江梁似乎在等她，见华女晖进门，江梁站了起来，华女晖和两人打招呼，“爸爸，梁兄。”
“坐吧。”华父道。
坐下后，华父才语重心长道：“妹头，叫你来，是有些事情和你商量。你和她说罢。”
江梁和华父分析了而今局面，认为华昭晖之所以遭受牢狱之灾，是因为前不久林桢办的案子，他怕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再对林桢的妻儿下手。
“我们总务厅秘书处有一个秘书离职了，你若愿意过来，孩子们也可以转到附属学校，再有谁想动你们母子，也要掂量掂量。”
战争时候，军队系统，是独立的王国，军事大权虽都在军事委员会，军政部权柄不多，但到底名义上还是掌管全国陆军的机构。
稍作迟疑，华女晖道：“梁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恐拖累梁兄。”
军政部并不只单单隶属于军事委员会，也隶属于行政院，财政部长，也是行政院的院长。
“没关系。”江梁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换回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没关系的，不是拖累。我们是一家人，大哥不在了，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既然如此，就有劳梁兄。”
华女晖上班的事情很快落实，第一天上班，她穿得正式，新作的浅灰色中山装，头发全拢在耳后。
江梁亲自将她带到秘书处，主任秘书不在，他先带华女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江梁让华女晖先坐，自己找了杯子给她倒水，华女晖坐在沙发上，四下看了几眼，江梁的办公室看起来整齐，生活的痕迹很重，他应该经常住在这里。
不多时，一个年纪稍长的秘书敲门进来。
“江处长，您刚才是有什么事吗？赵主任不在，今天是我在家。”
“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华女晖。女晖，这是任秘书。”
闻言，华女晖站起来，“您好。”
那秘书笑着点头道：“华女士好。”
一个年轻人敲门进来，“处长。”江梁回过头，“怎么了？”
“刚才收到的通知，有一个会需要您参加。”
江梁立刻站了起来，对华女晖道：“我有事，你跟着任秘书去就好。”他又对任秘书道：“女晖刚来，你安排一个妥帖的人带她。”
“是。”
任秘书将她带到秘书处，秘书处也是一个不小的机构，总务厅的秘书以主任秘书为首，下有四位秘书，厅附十五到二十位秘书，负责本厅领导交代事宜。
江梁叮嘱，任秘书自然重视，亲自叫来一位女秘书，将华女晖托付给她。
来人华女晖也认识，朱舜英，她从前的高中同学。
“华女晖。”朱舜英一笑，也认出了眼前人，“居然是你。”
“朱秘书好。”
朱舜英带着华女晖熟悉了下本部门的基本情况，总务厅科室众多，职责繁重，秘书处主要负责辅佐协助总务厅各部门领导工作，她们主要负责人事方面。
人事处的处长，正是江梁。
像总务厅这样的部门，军政部内部还有许多，军务司、机械化司、军需署、兵工署等等，每个机构下还有大量处级部门。
“部门庞大，人员冗多，不过好在，江处长为人不错，很少为难下属。”朱舜英道。
华女晖点点头，大概了解了下自己的工作，又询问了朱舜英一些细则，朱舜英一一为她解答。
朱舜英将华女晖带到办公室，找了个空位给她，“以后你就坐在这里办公，里外电话是连着的，有什么事江处长会打电话叫你。”
“好。”
江梁大概是没什么事可叫华女晖的，因为他一整天都不在办公室，到了快下班的时候，都不见他踪迹，因为华女晖才来，任秘书暂时不安排她值班，她于是收拾了东西，准备下班。
朱舜英也准备走，“一起啊。”
华女晖莞尔，“好吧。”
走出办公楼，朱舜英忍不住打探道：“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听说……”
“我听说和人私奔了，还生下一个孩子，给你哥哥养，说是你的侄子，后来又打着过继的幌子，要回来自己养。”朱舜英直言不讳，“她们还说，后来你又嫁给一个清贫子弟，现在，你的丈夫铁面无私，得罪了人，牵连了你们家，你大哥坐牢，你丈夫也被派去了滇西。”
“是这样吗？”
朱舜英看向华女晖，华女晖对上她的视线，轻飘飘道：“对呀。”
“天啊。”朱舜英惊呼出声，“竟然真是这样。”
“我不信他们的话，可是我又觉得，这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情。你可是华女晖啊！”
朱舜英有些激动，“你果然不愧是你。”
华女晖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须臾，她问道：“你呢？”
提到自己，朱舜英脸上的光立刻暗淡，“我？我不就那样。中规中矩。”
“我高中一毕业，就订了婚，订婚对象是家里安排的，是个军官，德国留学回来的，不算年轻，但也不老，长得吧，也还可以，不讨厌，我也就同意了。大学毕业，就结婚，孩子生了一打，每天在家里吵闹，我烦得要死，还是出来上班清净。”
“你过得很好啊。”华女晖道。
“但我还是向往你那样的生活。”朱舜英道，“有爱的人，有为了爱情的勇气，多美啊。哪像我，回到家，只有满屋子鸡飞狗跳。”
华女晖只是苦笑。
回到家，大嫂已经收拾好东西，只等华女晖回来，和她道别。孩子们眼巴巴望着彼此，目光里满是不舍，汽车远去，哭声开始在院子里回荡。
华女晖哄着孩子们。
其实她回家，又何尝不是鸡飞狗跳，孩童哭闹，华则走了他们要哭，转学回到家也哭。
压抑的悲伤氛围，笼罩在华家上空，只有在江梁来家时，情况才会有所好转。
他每次来家里，都会带来很多好东西，彩色的糖果，簇新的衣服、印刷精美的书籍，年纪小的孩子，很容易就被这些东西俘获。
华女晖也开始逐渐熟悉自己工作，江梁开始带着她出席各种场合，大的小的，那些从前他一个人参加的宴会，那些他疲于参加、厌恶的宴会，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灯光打在身上，不再刺眼，反而耀目。
他挽着身侧华女晖的手，向往来名流点头致意的笑容也少了几丝勉强与虚假，某种失去很久的感觉，一点点重回心头。
意气风发，他重新体会到这四个字落在身上的感觉。
华女晖很快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出席活动的时候，总有人问江梁，“这位就是江太太吧？”
她与华从舒长相有些相似，但远没有到让人认错的地步，可见他们对华从舒是陌生的，是保护家人，不将她带到台前吗？
而面对别人的提问，江梁也并不急于解释，还是华女晖自己开口，“我是江先生的秘书，华女晖。”
重重困惑叠加，她觉察到不对劲，于是在江梁再一次让她和自己一起出席某个晚会时，她婉言提出拒绝，“先生，让朱秘书陪您去如何，我有些不舒服。”
江梁扫了一眼华女晖低垂的眼眸，放在桌案的手，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案。
“好吧。”江梁最终道。
“我带你去，只是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这时候，越出现在人前。反而越安全。是我考虑不周，没料到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没事吧？”
对方一番关切真心，华女晖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想多了，她缓和了口气，“没有什么大碍，有劳梁兄关心。”
“后天，你陪我出一趟差，这次一定要去。”江梁的口气严肃，华女晖只得道：“好。”
恢复得还挺好，我应该可以恢复日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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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