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随即大举入侵缅甸，外国援华的大动脉滇缅公路被切断，中国远征军部分退至滇西。
滇西与沦陷区接壤，林桢被派往前方查缉所。
“日寇对我们的手段层出不穷，除了军事、政/治手段，也会采取大量经济手段，从沦陷区朝我们走/私、制造假/币，达到破坏我们经济的作用。你在海关工作了这么多年，缉私经验丰富，是最适合的人选。”
上峰以家国大义相劝，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战争时期，一切以国家为主，政令如山，不容违抗。
林桢将自己接到调令的事情告知华女晖，并道：“我要是能回来，一定回来，我要是回不来，你趁着还年轻，再改嫁吧。”闻言，华女晖沉默良久，好半晌，她才道：“别说这样的话，我等你回来。”
“世事都是说不好的……”林桢低头，“是我对不起你……还有大哥……”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华女晖神情有些茫然，“对不起就是对不起了，可是，既然决定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又为什么要执着于要孩子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倦，她闭眼，再睁开眼睛，瞳眸已有泪光闪烁。
前不久她出门买东西，照例到药店询问是否有计生用品，新来的伙计说有，没过多久又惶恐改口说没有。
华女晖起了疑心，于是开始留意，后来她发现，有些东西似乎不是买不到，是她买不到。
战端一开，整个国家进入战时模式，军警的权力远超过去，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林桢。她去过的店，或多或少都会被查，克峻买不到奶粉，或许也全赖他的父亲。
真相摆在面前，想象中的愤怒并没有涌上心头，取而代之一股无力的疲倦，已经出生的孩子不能被塞回肚子里，没法回头，只能往前看。
责任与母爱使然，她会将他们抚养长大。美满的家庭，是孩童长大所必备的条件，她可以去经营，但没办法弥补死人产生的空缺。
“我们与生俱来，就肩负许多责任，孩子是脆弱的，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受父母的命运影响，我们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决定他们的命运。我不要孩子，因为我受够了生育的苦，我对我自己负责，我也要对孩子负责，我不想让他一出生就听枪炮声.....”
华女晖迟疑了一瞬，继续道：
“我相信你要追求的东西，也是需要有所舍弃的。”
“你轻飘飘一句‘世事都说不好’，让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
一段时间来的情绪积压，对大哥入狱的愧疚，对真相的压抑愤怒，对眼前发生一切的无奈，全在这一瞬间爆发。
“我对不起大哥，我明知道有危险我还在逼迫他，我对不起大嫂和小则，我让她们失去丈夫和爸爸。现在，我还要多对不起我的孩子！”
那些情愿的，不情愿的，全沉甸甸压在肩上，华女晖以手掩面，热泪顺着指缝渗出，林桢伸手，想扶住她的肩膀，被她挣开，她捂着脸，尽力恢复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
事到如今，除了一句‘对不起’，他似乎没有什么能说的。
“就是因为要死....”林桢抬头，看向窗外，一群嬉戏的孩子。
因为要死，所以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不够，还想再要，他想他一定是一个贪心的男人，既想通过自己的耕耘，平步青云，又想和所爱举案齐眉，儿女成群。
他想要的，太多了。可是有时候想想，真的很多吗。
“好了。”华女晖平复好情绪，擦干眼泪，“说再多也没有用，先去见父亲和梁兄吧。”
华父因长子一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等他得知林桢的事情，命令已下，再没有周转的余地，他叫来小女婿江梁，商讨解决之法，江梁只道：
“这调令下的仓促，事前我也不知道，想来是之前的案子太大，得罪了人，他们趁大哥入狱，都来落井下石。如果不去，只怕后患无穷，我以为，还是要去，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将世桢调回来。”江梁的态度很低，一副晚辈问询的口气。
华父看向林桢，林桢道：“我对调令没有异议，只是担心家里，大哥入狱，二哥还在前线，父亲年迈，孩子们都还小，我这一走，家里就托付给梁兄了。”
林桢态度也放得很低，语气几乎恳求。
江梁不假思索道：“当然，我们都是一家人。”
调令很急，林桢草草收拾了行装，就要出发，一家人送他离去，分别之际，夫妇二人相对无言，看着华女晖不肯投向自己的视线，林桢不免有些失落，他摸了摸华启的头，叮嘱道：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家里最大的男子汉，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
已经快及林桢肩膀的华启坚定点头，“我会的。”
他又看向小玉，“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要帮妈妈照顾好弟妹，你托我带过去的东西，我会转交给他的。”小玉有些不舍，“爸爸，你在外要注意安全。”
“嗯。”
林桢接过佣人手中的克峻，脸贴在他脸上，又亲了亲，末了，他一手抱着克峻，张开手臂，将所有孩子都揽进怀中，“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林桢松开孩子们，再度看向华女晖，朝她怀中小瑜伸手，小瑜以为父亲和自己玩闹，咯咯笑着，一头扎进母亲怀中。华女晖亲了亲小瑜的头发，抱着她走上前。
就着低头亲小瑜的机会，林桢的手自然放到了华女晖腰间，华女晖斜了他一眼，林桢置若罔闻，张开手臂，将母女二人一道拥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中妻女，华女晖没有动，任由他抱着自己。
良久，身上那双有力的手臂才缓缓松开。
华女晖将小瑜交给一旁的小玉，嘱咐她带弟弟妹妹先上车，四下无人，华女晖上前，用手绢擦掉小瑜粘在他西装上的口水。
“你一定要回来。”
华女晖不忿呼出一口浊气，抬眸，瞪着林桢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让我改嫁是假，想让我说不改嫁是真。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一个带着这么多孩子的三十岁的寡妇，还能再嫁什么人呢。”
“我不会委屈自己，也不会委屈孩子。”
她低头，似乎已经落入林桢陷阱的现状认命。
“不是。”林桢道，“也许在你心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可是我这句话是真心的，你才三十出头，还很年轻，你依旧美丽，人的一生只能往前看，就像之前往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吧。”
华女晖抬眸，对上林桢深黑的眼睛，夕阳下，他的眼睛颜色不断变浅，清澈如一抔泉水，华女晖想起这个男人过去所做所说，眸子渐渐蒙上层水汽。
心底某处坚硬，不觉间化开，她软了口气，对林桢道：“你要真对我，对这个家还有感情，就好好活着，回家来。”
“但，我也希望家人是你的盔甲，而非软肋，我会照顾好孩子，如果你真的不会回来，我答应你，我不会改嫁，会抚养孩子长大，并将你的事迹告诉他。”
“活着吧。”
说着说着，两行热泪滚落，华女晖抬手去擦，林桢朝前一步，将她抱进怀中，华女晖抵在林桢怀中，泪如雨下，她伸手抱住林桢，和他道：“活着，不要死，为了我和孩子，活着回家。”
要活着，不要年纪轻轻，就死在黑夜，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活着，才能看到希望。战争会结束，坍圮的废墟上，会建立起崭新的家园，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林桢心中一片苦涩，只能抱紧妻子，安慰道：“我们会赶走日本人的，我也会回来的。”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小玉报考西南联大的心并没有因为昆明受到战争威胁而有丝毫退缩，反而愈发坚定，她学习愈发勤奋，华女晖看着灯下勤奋学习的小玉，心底忽然涌起股悲凉的感觉。
孩子会长大，会离开自己。
人的一生，似乎最终都是失去。
大哥入狱，林桢也离开，家里空荡荡，她发现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疲倦的感觉愈发强烈，周末不上班，她在家里一睡就是整天，睁开眼睛，又是黄昏，黑夜将至。
门轻轻开了，华启端着一碗红枣粥，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妈妈。”
见是华启，华女晖从床上坐起来，“小启。”
“妈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东西吧。”
过了元旦，华启就要满十四岁了，十四岁的孩子，长得高，模样也褪去婴孩稚嫩，眉眼间生出少年青葱，华女晖摇头，“我不想吃。”
“妈妈，你吃一点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华女晖还是摇头，抬手示意儿子坐到她身边，华启放下碗，坐到母亲床边，华女晖凝视儿子那张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面容，忍不住举起手，描摹他的眉眼。
与齐崤初见，他就是如此少年模样。
眨眼间，泪水又落，她从未像现在这么后悔过，不应该这样的——
她不该年轻气盛，支持齐崤离开学校，外面的风浪那么大，他们又还那么年轻，应该先待在花房，等着风和日丽，再移栽室外。她应该告诉他，自己很爱他，他走了，自己和满腔的感情要如何寄托。
应该儿女情长的......
如果齐崤活着。
他若活着，一定大有作为，无论是从军亦或从政，他肯定会在所出的领域大放异彩。他若活着，一定和自己举案齐眉，多少人羡慕他们，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又是自由恋爱。他若活着，一切也不会变得像今天这样，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茕茕独立。
可是......
她抱着华启，呜咽哭出声，可是他死了啊，他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就死在了那个漆黑的夜里，连带着她的魂魄，她的爱恨都一起走了。齐崤走了，大哥入狱，林桢也走了，小玉会离开.....
什么也留不住，她什么也留不住。
妈妈留不住，爱人留不住，丈夫也留不住，她生命中，所有在乎的，重要的，都如流沙般从指缝滑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似乎都是她自己。
为什么要做哪些事情呢？
不做的话，她什么都有。
现在的生活很好，她的丈夫比任何人的丈夫都好，是别人眼中的‘好好先生’，他重视家庭，从不在外沾花惹草，也很少反对自己的决定，哪怕那决定，是大胆的、后患无穷的，他都支持，并尽力保护自己。
林桢满足她少女时代对丈夫所有的幻想。
他们的生活平静。
她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妈妈，不要哭了，爸爸是个大英雄。”还稚嫩的少年，神情严肃道：“爸爸是去打日本人，是个英雄。”他郑重向他的母亲承诺道，“小启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好妈妈，还有弟弟妹妹的。”
似曾相识的脸，似曾相识的坚定语气，华女晖心中更是酸涩，一股微弱的力量受到这坚定的感召，渐渐复苏，并逐渐占据上风，她抬起头，温柔抚摸华启的脸颊，安慰道：
“别担心，妈妈会好起来的。”
华启扑进华女晖怀中，“妈妈。”
华女晖抱着儿子，轻拍他后背，“没事的。”
做出的决定，是没办法后悔的，路不能回头，人只能往前看，她不后悔。
“你去跟姐姐说，明天我们去看舅舅，然后回来拍照片，给爸爸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