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间何世

翌日,朝阳升起,浅淡的云雾散去,洒下第一缕晨光。

寒婧和玉照仪已经穿戴完毕,站在镖局门口等候。一位清雅端丽,一位挺拔如松,都风姿绰然,惹得过路行人频频侧目。

寒婧将绕指柔佩在腰间,那条月白的缚龙已经整洁如新,柔顺无害地搭在她臂弯里假装披帛,让人难以想象昨日绞杀野猪时的狂野形态。

玉照仪依然背着贯虹,听见背后脚步声,便回头看去。瞧见迎面走来的两人,终于没忍住一挑眉。

李若湖热情地向她挥手:“琅然,令徵,早上好啊。”自来熟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还背后蛐蛐过人家的豪门八卦。

怀郁依然穿着那件杏黄上杉,倒是换了条清淡的浅粉纱裙,但是腰上巾布换成了蓝底绿纹,整个人割裂成上下三份。她神态自若,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样穿有什么问题。

四人准备妥当,踏上前往栖霞涧之路。

李若湖和怀郁走在前面,两人插科打诨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发出黄钟般的笑声。

玉照仪眼神一下又一下往怀郁身上瞥。

寒婧在她身侧,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咳咳,君子目不斜视,志不忘偏。”

玉照仪挑眉:“我斜视什么了?”

“玉大小姐可别狡辩。”寒婧唇边漾起一丝笑意,“人家爱穿什么是人家的事,咱们……”

“我知道,”玉照仪打断她,“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她从那匪夷所思的搭配上收回目光,“这不过这喜好还真是......特立独行。”

寒婧忍住笑,一本正经道:“君子也不议人短长。”

“是是是,寒夫子教训得是。”

刚走到镇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李子渊!怀濯缨!”

寒婧愕然回头,只见一道灰白道袍的身影弹射而来,风尘卷起泥沙菜叶,气势骇人。

“还敢夜不归宿了是吧!老子怎么叮嘱你俩的?!不许跑!!!”

李若湖和怀郁身形齐齐一僵,旋即运转真气,拔腿就跑。动作之熟练,流程之丝滑,一看就不知被追过多少回。

寒婧和玉照仪面面相觑,只好也各自使出轻功跟上。

一行人窜出溧水镇几十里,直到身后再听不见那暴喝声,才堪堪停下。此处离栖霞涧已近,四人在官道边一家小茶肆歇脚。玉照仪点了壶粗茶,倒也没人嫌弃。

寒婧咕嘟咕嘟灌下一杯茶,脸色缓过来些。这段轻功对修行之人来说不算太长,但她从未一口气跑过这么远,内息没调匀,岔了气。

她按了按肋骨,命苦道:“子渊,你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这等功力,不该在江湖里籍籍无名啊。”

李若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你问老常头啊,就溧水镇一打杂的。”她摇摇晃晃坐正了,“我和怀郁都是他捡回来的,咱们这儿一向安居乐业的,都是小打小闹,没有大门派,也没有大魔头。”

怀郁补充道:“寒大人治理有方。”

寒婧骄傲抬头:“那是,我寒氏清流,承蒙弘文馆赐教,族内子弟无一不克己奉公,家父与叔父更是其中翘楚!哦对,今年兄长也入了翰林院。”

玉照仪无奈地看着她:“令徵,你把家底全倒出来了。”

寒婧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李若湖憋笑,举起三根手指:“在下发誓,绝不外传。”

歇息片刻,再次启程。

越靠近淮水大坝,官道越发泥泞难行,路上的灾民也越来越多。进入栖霞地界时,几乎是在逆流而行——扶老携幼的人群从大坝方向涌来,与她们擦肩而过。周围维护秩序的惊鸿营士兵也渐次增多。

灾后的惨状,连李若湖也笑不出来了。

道路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泥水没膝,到处是倒伏的树木、淤积的泥沙。村庄只剩断壁残垣,梁木横七竖八,家什碎片混在泥里,露出半截铁锅、半只破碗。

有的幸存者瑟缩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眼神空洞;有的在废墟中翻找,不知是在寻人还是寻物。远处有担架抬过,白布下隐约垂落一只人手。

怀郁吸了吸鼻子,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腐臭、泥腥,还有隐约的药草味。压抑的哭声、喊叫指挥声、偶尔的惊呼“这里有人!”,此起彼伏。

四人朝大坝方向走去。她们一身光鲜亮丽,在这暗沉昏黄中格格不入。寒婧裙摆上霜银线绣的飞羽和波纹,早已浸透了泥水。

路过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时,李若湖停下脚步。那孩子瘦得脱相,母亲徒劳地哄着,自己眼眶也红透。

李若湖从怀里掏出个干净的油纸包,蹲下身:“夫人,给孩子吃一点吧。”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四方方、金黄剔透的麦芽糖,颗颗分明,散发甜蜜的香气。

孩子尝到甜味,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眼泪混着鼻涕也顾不上,只顾嘬着嘴里的糖。

怀郁摸出一块花花绿绿的帕子递过去。那母亲不住地鞠躬道谢,目送她们走出老远。

走出几步,寒婧轻声问:“琅然,现在局势如何?巡察御史可到了?太医院和尚药局的药呢?”

“太医院没接到圣旨,尚药局只顾着给咱们圣上炼长生丹。”玉照仪难得面露愠色,“至于监察御史——”

“根本没有监察御史。”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语中带煞。“金陵的大人物们,怕不是还在做四海升平的白日梦呢!”

“洛将军,慎言。”另一人低声提醒。那人才冷哼一声,住了嘴。

四人循声望去。来人身披轻甲,红缨猎猎,正是惊鸿营游击将军洛婕。另一人鬓如刀裁,只是连日辛劳,一把美髯支棱八叉、杂草丛生,整个人蹉跎得像根脱水的萝卜——正是淮南道巡察使寒清之。

李若湖和怀郁连忙作揖:“寒大人。”

玉照仪也向两人行礼:“世伯,洛将军,又见面了。物资可还有什么问题?”

洛婕翻身下马,扶起她的手:“玉小姐不必多礼。劳你亲自护送,解了燃眉之急。玉氏慷慨解囊,实乃仁义之举,本将与诸百姓铭感五内。”

寒清之抚须长叹:“自从圣上下令拆除观星台,建那劳什子通天塔,钦天监愈发式微,老天爷的脾气也捉摸不透了。本官虽有所预感,早几日便寻了借口调离群众,可——”

可暴雨来势汹汹,原以为不过是普通山洪,谁也没想到,淮水大坝竟然塌了。

他叹了口气:“唉,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侧头朝躲在玉照仪身后那人道,“令徵,别以为躲在琅然背后就万事大吉了。”

寒婧捏着袖口,磨磨蹭蹭出来:“叔父......”

寒清之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到底没再指责,转头对玉照仪道:“世侄女,劳你多费心了。”

“世伯客气,本是琅然分内之事。”玉照仪正色,“依开国旧制,朝廷赈灾,派遣监察御史巡行致医药是铁打的规矩。怎的这次没有监察御史?”

洛婕柳眉倒竖,毫无顾忌地竹筒倒豆子:“还不都要问那“贤名在外”的景王殿下?说什么淮南富庶,州府自有仓储,不如开源节流,让地方自行处置,彰显陛下信任地方之德。”

她啐了一口:“我呸!贾珅那老匹夫跟高庆绪蛇鼠一窝,周兴这只会溜须拍马的哈巴狗也配坐御史台?美其名曰灾民受苦,接待御史巡行的食宿车马又是一笔开销,哄得陛下让户部拨了笔款了事。这笔银子究竟到了谁的口袋里,简直路人皆知!”

寒清之愁得要把胡须拔光了,也不拿官职压她:“我的洛将军啊,求求您收了神通吧,这话是能说的吗?您赤诚忠勇,下官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啊。”

洛婕冷哼一声,看在寒大人可怜胡须的份上勉强闭嘴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怀郁悄悄蹭到李若湖旁边问:“什么意思啊?”李若湖赶紧小声给她补课。

当今天授帝登基三十五年,年号都改了两次。膝下子嗣凋敝,唯有皇子三位、公主两位。太子李琮,生母皇后裴氏;景王李环,生母贵妃高氏;靖西王李珩,生母贤妃燕氏。三位后妃都是天授帝登基后才纳的,潜邸旧人几乎死绝了。

世人议论,是天授帝当年杀兄弑父夺嫡,杀孽太重,才克妻克子。天授帝心里大约也不安,格外忌讳有人提当年旧事。天授十年间,锦衣卫不知杀了多少嚼舌根的人——无论百姓还是朝官,通通拉去菜市口斩了,一时间人人自危。直到年号换成神功,才渐渐消停。归藏四仪,便是神功年间昙花一现的江湖传奇。

天授帝年轻时杀伐果断,也曾使大启八方归顺、四海来朝。只是年华老去,难免落入长寿帝王都逃不脱的兰因絮果——变得敏感多疑、任人唯亲。自从工部侍郎贾珅和宣歙观察使高庆绪上位,向天授帝引荐了如今的国师柳元甫,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成天沉迷柳元甫命尚药局炼制的丹药,太医院战战兢兢,不敢多言。贾珅趁热打铁,进谗言让皇帝拆了全大启的观星台,在金陵城西建座通天塔。柳元甫、高庆绪、贾珅,再加个墙头草御史中丞周兴,几人蛇鼠一窝,把朝廷搅成一潭浑水。

景王背靠高氏,贵妃又得宠。太子母族裴氏则底蕴深厚,出过三任帝师、两任皇后,门生遍布朝野。两派斗得如火如荼,唯有靖西王不受喜爱,总被遣去凉州守他母族的老家。

如今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京城还在歌舞升平,民间却流传着一首打油诗:“柳半朝,炼丹炉里烧民膏;贾扒皮,通天塔下万人泣;高剃头,边关白骨筑高楼;三人坐上黄金殿,千里江山风雨飘。”说的便是这几人。

李若湖耸肩:“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还是听说书先生讲的。”

寒婧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差不多啦。我还知道一点——这次淮水大坝的事,其实是当年贾珅揽这瓷器活时,贪墨了不少,大坝偷工减料,才会这么容易塌。赈灾款这么大一笔油水,太子和景王当庭争得面红耳赤。靖西王倒是说了两句公道话,可马上就被景王呛了回去。他不过随便找了个凉州有回纥骚扰的借口,竟真让陛下又把靖西王发配回去了!”

寒清之望着这惨烈局面:“此情此景的淮水,恰如二十年前的洺水啊。”

他长叹一声,打住了话头:“世侄女,还没问呢,你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难不成真是嘘寒问暖?”

玉照仪笑道:“世伯真是抬举琅然了。先前令徵顽皮,伯父伯母不放心,才找上我。不过琅然转念一想,与其让令徵自己在外面瞎跑,不如同她一起。我已发信回杭州,好叫他们放心。”

她抬手指向淮水大坝上游。

“最近四仪洞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反正令徵没个方向,我们也就来凑凑热闹。这不,先来问问世伯方不方便——这上头,可放外人上去?”

寒清之点点头:“调查大坝的事已毕,原没有理由封锁。先前锦衣卫倒是来过几趟,把镜湖围得水泄不通,不过也已撤了。听说什么也没发现——哦,除了一块石板!”

玉照仪眉梢微动:“石板?”

“嗐,三言两语说不清。”寒清之摆摆手,“你们自个儿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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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剑山河
连载中叶摇光 /